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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〇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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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長義一改往日的畏縮小心,嚴肅地道:「我今日去請假,偶然聽說有人要彈劾大哥不孝。我忙著趕回來,才聽說大哥和大嫂來探病,才過了二門就被打發回去了。我忙著去追,心想著,若是大哥肯回來住上兩日,那事兒自然不攻自破。可大哥不肯回來,說是祖母看著他心情不好,會加重病,旁人愛怎麼說就怎麼說,他無所謂。大哥這脾氣真是太倔強了。」 就聽蔣重使勁拍了一下桌子,怒道:「怎麼不早點來說?這會兒天都黑了你才來和我說?」 蔣長義滿臉無辜地道:「難道父親不知道大哥大嫂回來過的事情麼?」 蔣重還真不知道,一時臉都漲成了豬肝色。 蔣長義偷覷著蔣重的神色,曉得差不多了,不能再提這事兒。於是轉而說起最關鍵的事情:「朝中起頭的人是雲孝子。被他咬一口,入骨三分。」 蔣重的拳頭慢慢握緊了。這雲孝子,本名雲群,人們卻不稱他名字,只呼雲孝子。卻是因為他在母親去世之後,將自己的一根手指生生咬下來放在棺木中,結廬守墓,麻衣素食,不與人言長達六年,每當痛哭之時總有鳥雀圍在他周圍而出名的。 按說這樣的人會彈劾蔣長揚不孝,的確是再正常不過,可是背後隱藏得有一件很多人都不知道的事,當年雲孝子本是布衣,舉薦他的人正是杜夫人死去的老爹,駙馬都尉杜師覽。雖說皇帝也需要一個孝道聞名天下的人來作臣子充門面,但雲孝子能有此盛名,能做了這個諫議大夫,的確與杜師覽的大力舉薦分不開。 雲孝子自做了官後,非常非常的盡忠職守,為了表示自己不徇私,就連杜家也沒怎麼來往,恩人杜師覽死時送的禮很微薄,當時杜夫人還頗有微詞,但過後也沒見杜家怎麼打擊報復。雲孝子名動一時,可蔣重卻覺得,雲孝子實在是做得太過了,假。更何況,當年他因好奇去看雲孝子哭得鳥雀動容的奇跡時,曾經在周圍隱秘處發現過碎糕餅,可見那所謂的奇跡也是假的。這樣的人,真的表裡如一麼?和杜家的關係真的撇得那樣清? 蔣長義見蔣重皺著眉頭陷入沉思中,並不打擾他,只垂手在一旁靜靜站著,一動不動。忽聽蔣重淡淡地道:「他彈劾你大哥不孝,是指你祖母,還是指你大哥拜堂那件事?」 蔣長義忙道:「是祖母生病。說來真是奇怪了,祖母生病的事情只是咱們家的人知道,您和我也是今日才去請的假。他怎會知道這其中的始末?就算是胡亂猜測,也沒可能這麼快就造起聲勢,把諫書都寫好了吧?難道!」他一驚一乍地道:「難道是大哥得罪了人,有人盯著他,要借機報復大哥?那這人也太可怕了,竟把手伸到咱們家來了。」 蔣重抬眼兇狠地看著蔣長義,蔣長義無動於衷,似是完全看不懂,仍然懵懂無知地道:「爹爹,您可要幫幫大哥。他其實沒那麼……他只是脾氣不好,您不知道,他待我很好很好。」又急急忙忙地從腰間解下蔣長揚送他的玉珮給蔣重看:「您看,我考取以後他送我的,這玉好吧?」 蔣長義今日太過反常了些,竟然能想到這些了。蔣重一言不發,死死地盯著蔣長義。蔣長義終於感覺到害怕了,忐忑不安地捏著那塊玉,手指神經質地在上面摸過來摸過去,鼻頭上沁出細毛汗,囁嚅著嘴唇小聲道:「我拿給同僚看,他們都說是上好的古玉,雕工也很好……」 還是那個懦弱的蔣長義,蔣重閉了閉眼,淡淡道:「你很喜歡你大哥?」 蔣長義猶豫了一下,幾不可見地點點頭:「大哥待我很好。」 「那你為何故意拖到這個時候才來和我說!」蔣重驟然一大聲吼了出來。 「哐當!」一聲,蔣長義的手一抖,那塊晶瑩柔潤的玉珮落到了地上,摔成了兩半。蔣長義猛地蹲下去,低著頭撿玉珮,顫抖著手盡力想拼湊在一起,卻總也差了一小塊。他拼命地在地上摸索,顫抖著嘴唇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以為您知道,可還是不放心,所以我,我……」他的眼淚突然汪在了眼眶裡,使勁搖頭,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蔣重厭惡地看著蔣長義的眼淚,他最恨的就是流淚的男人。蔣長義顯然是曉得他的好惡的,硬生生將淚花逼了回去,小心將碎了的玉珮收入荷包中,垂著手不說話。 他哪怕就是偶爾能和蔣長揚一樣跳起來和自己作對也好呢,這性情就和他生母一模一樣。蔣重無力地歎了口氣,「你最近都和什麼人來往?」 蔣長義咽了一口唾沫,道:「和幾個同年,還有蕭家的大公子,隔上幾天總會讓我過去見他的朋友,偶爾也會見到蕭尚書,他很不和我說話。其他就沒了。」 他之所以能想到這些,說出适才那一席話來,大抵是因為在朝中歷練了一段時間,又被蕭家那個天才經常叫去喝酒,耳提面命的結果……蔣重擺了擺手:「你下去吧。」 蔣長義默默告退,臨到門口,又聽蔣重道:「你年紀輕輕能進門下省,非常不容易,謙虛謹慎是最要緊的。多結交一些光明磊落之人,蕭家人有些心術不正,又自視甚高,你自己注意。你這性子雖說敦厚,但也太過軟弱了些,沒事早上還是起來晨練一下,騎射功夫別落下。」 蔣長義聽得他這句教訓,是發自內心的高興,本想說幾句表態的話,蔣重卻是不想聽了,疲憊地對著他只是擺手,讓他下去。蔣長義抿緊了嘴,悄無聲息地走了出去。 蔣重默默在書房裡坐了許久,起身往老夫人的房裡去。老夫人已經熟睡,正在打鼾——人年紀大了,她又胖,這種事情總是難免的。紅兒見蔣重這個時候突然來,很是為難,不知該不該叫醒老夫人。蔣重朝她擺擺手,走入里間,就在老夫人的帳前坐下,靜靜地看著老夫人。 老夫人睡夢中突然覺得有雙眼睛盯著自己看,猛然睜眼,果然看見帳前有個人正定定地看著自己,不由嚇得出了一身冷汗,顫聲道:「誰!」 蔣重見嚇著了她,趕緊掀起帳子來,低聲道:「娘,是我。」 「你嚇死我了。」老夫人伸出手,蔣重忙將她扶起,接過紅兒遞上的靠枕扶她坐穩了,又遞了溫茶湯給她喝。 老夫人喝了茶,長出一口氣:「你怎麼這個時候來了?」 「兒子突然想您了,所以來瞧您可睡得安穩,誰知倒把您給吵醒了。」蔣重掃了紅兒一眼,紅兒忙倒退著退了出去。 老夫人看了他一眼,「什麼事?」 蔣重低聲道:「今日大郎和他媳婦兒是不是來看過您?」 老夫人冷冷地道:「我讓他們回去了。我看到他們心口就疼。怎麼,你又要為了這個和我辯?」 「不是。」蔣重沉默片刻,道:「您還記得那雲孝子麼?」 老夫人想了好一歇,方道:「記得,不就是那個沽名釣譽的做作東西?他怎麼了?是不是找你麻煩了?」 蔣重搖頭:「不是,他是要找大郎的麻煩。聽說諫書都寫好了,彈劾大郎不孝,德行有虧,氣得您臥床不起。」 老夫人暗裡吃驚得很,嘴裡卻道:「他活該!就該叫他長點記性!這天下人都似他這般,亂掉套了!什麼禮義廉恥都不要了。」 蔣重見她沒明白自己的意思,只是歎氣:「您真的不想要大郎來給您賠禮道歉?」 老夫人自然是想的,卻冷笑道:「他能來給我賠禮道歉?今日下午說是來看我,片刻功夫都等不得,轉身就走了。他若真的有誠心,又怎會如此?我跟你說,以後我再也不想見到他了,見他一場我就要病一場的。什麼叫白眼狼,就是他這種。你不許幫他!他不是有個安西節度使的義父麼?」 蔣重歎了口氣,道:「你睡吧。我先走了。」 「你早點歇呀,幾十歲的人了還不愛惜自己……」老夫人的話還未說完,蔣重卻已經走遠了。 今夜無月,只有寒星幾點,園子裡安靜得過分,連蟲鳴聲都聽不見,蔣重只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空曠的響起,又消失。走了許久,他在杜夫人的院子門口停了下來。他怔怔地看著杜夫人院子門口的宮燈,宮燈把他的身影拉得老長,卻也單薄到了極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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