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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八


  蔣長揚不理她,猛地一伸手,將一旁面紅耳赤,不知該怎麼辦才好的紅兒一把揪過來,冷笑道:「就是你禮儀諳熟,進退得當,要來教導我妻子的行動舉止?」

  紅兒覺得他的身上有股冷颼颼的煞氣,怕極了他,雙腿軟得站都站不穩,心想就是跟著這樣的人回去,只怕過不得三兩日便得魂飛魄散,便顫抖著手捂著臉哭道:「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諒你也不敢!」蔣長揚毫不憐香惜玉地將紅兒狠狠一推,面無表情地道:「聖上金口玉言,我妻子德行溫厚,柔順淑德。我家裡不缺教導她禮儀的人,就缺專替她倒馬桶涮馬桶的。我看這個賤婢就不錯,還有誰想來的?正好一起,兩個人有伴。」

  紅兒連滾帶爬地往老夫人腳邊爬,哭得鼻涕連著口,卻只敢嚶嚶地哭,並不敢出聲求饒。柏香在一旁看著,忍笑忍得臉抽筋。還真以為自己是根蔥了,妄想麻雀登上枝頭變鳳凰,看看,在人家眼裡也不過就是個涮馬桶的料!

  自己面前的大丫鬟去給何牡丹倒馬桶涮馬桶,自己還顏面何存?說出去都得被一群老姐妹給笑死!老夫人一陣發苦,指著蔣長揚只是一迭聲地道:「孽障!你給我滾出去!你給我滾出去!」

  蔣長揚朝她行了個能氣得死人,卻又無懈可擊的禮,淡淡地道:「祖母但有吩咐,敢不從命?」隨即望著牡丹笑道:「丹娘,祖母心情不好,趕緊行禮告退吧。」

  牡丹斂裳行禮,垂眸跟在蔣長揚身後轉身往外。只聽得身後老夫人一連串地叫喚:「反了!反了!我要進宮!我要進宮!」杜夫人一迭聲地勸:「母親息怒!母親息怒!」還有蔣長義、蔣雲清的勸解聲,好不熱鬧。

  牡丹覺得自己就像是在看一場鬧劇,每個人都在很投入地扮演自己的角色,卻不知道看戲的人根本沒看戲,所以也不過就是一場鬧劇,不由輕輕搖了搖頭。蔣長揚看在眼裡,笑道:「挺熱鬧的吧?」

  牡丹歎了口氣:「真不知道當初娘是怎麼熬過來的。」

  蔣長揚摸著下巴想了想,道:「其實當初家裡人口少,雖然也經常會生氣,但還真沒這麼亂。現下變化挺大的。」

  牡丹道:「我覺得他們過得好累。」

  蔣長揚毫不忌諱地牽了她的手,慢慢往外頭走:「他們就喜歡過這樣的日子,一日不爭,一日不鬥,就好比我沒打拳,全身癢癢。」

  牡丹被他的形容逗得發笑,忽聽有人從後頭快步跟上來,喊道:「大哥、大嫂,你們且等等。」卻是蔣長義滿臉焦急地追了上來。

  蔣長揚停住腳,笑道:「三弟你有什麼事?」

  蔣長義皺著眉頭擔憂地道:「大哥,你還是和祖母和爹爹認個錯吧。他們是長輩,得罪了他們對你們也沒什麼好處……」

  蔣長揚舉起手來止住他:「我沒錯,認什麼錯?男子漢大丈夫,連自己的妻子都不能保護,任由人欺辱,還娶她做什麼?」然後意味深長地看著蔣長義,一字一頓地道:「三弟,無欲則剛,我不怕。」

  無欲則剛?蔣長義反復咀嚼著這話,眼睛一亮,道:「雖然如此,但到底是一家人,鬧得太僵也不好。祖母要告你不孝呢,若是不小心讓禦史台知道,到底不好。」

  蔣長揚淡淡一笑,拍拍他的肩膀:「謝謝你提醒,我有數。聽說你最近已經去門下省任錄事了?好好幹。」

  蔣長義紅了臉道:「不過是個七品小官而已,哪裡能和大哥比。」而且他這個七品小官,若是沒有蕭家用力,他還不能。就算是做了這個七品小官,在這家裡仍然是無聲無息,還得夜裡頭守在園子裡,專等著算計一個丫鬟。想那蔣長忠,真是不可貌相,竟然還真給他混出點名堂來了。

  蔣長揚笑道:「可是在門下省呢,前途不可限量就是了。」

  蔣長義越發謙虛,蔣長揚卻不想聽他謙虛了,他還記掛著王夫人和方伯輝在家裡等著他和牡丹,要等牡丹下廚做新婦必做的第一頓飯食來吃,如果來得及,還要往何家去一趟。於是匆匆與蔣長義別過,領了牡丹揚長而去。

  蔣長義目送他二人走遠,轉身回去。他埋著頭只管走,走至一處花木繁茂處,忽見柏香獨自走了過來,笑道:「三公子,夫人尋你呢。」

  蔣長義「啊」了一聲,有些驚慌地道:「我是去勸大哥和大嫂來與祖母和父親賠禮的,但他們不肯。」卻見柏香從袖子裡摸出個黑紅兩色絲線結子系著的羊脂玉珮來對著他一笑:「三公子,您要尋的不知可是這個?」

  「你從哪裡找到的?」果然有意思。蔣長義驚喜地一笑,伸手去接那玉珮,半途卻又縮回了手:「這上頭的結子不是我的……」

  柏香含嗔掃了他一眼,道:「原來那個已經斷了不能用了。您若是嫌奴婢打的這個如意結不好,奴婢拆了就是。」說著果然要拆。

  「別!」蔣長義滿臉通紅,忙忙地去搶,一不小心碰著了柏香的手,頓時鬧了個大紅臉,匆忙縮回去了,低聲道:「從來沒人為我打過如意結。」

  ▼第一百六十二章 爭執

  「從來沒人為我打過如意結。」蔣長義的臉很紅,表情很正經。可是柏香卻硬生生從中聽出些酸楚的滋味來,她的心底最深處突如其來的柔軟了一下。她的喉頭幹了一下,抬眼望著蔣長義笑道:「您前途遠大,以後為您打結的人會越來越多的。等到少夫人過了門,您會越來越……」

  「不要提這個。」蔣長義苦笑一聲,打斷了她的話:「她是名門貴女,我怎配得上她?」

  他年輕清秀的面容看上去竟是那般的愁苦,柏香的母性空前發作,覺得他好可憐,便安慰道:「您是國公府的公子,年紀輕輕就已經是官了呀,是青年才俊……」

  蔣長義抬眼看著天空,無喜無悲,靜靜地道:「她說我是灰兔子,她倒了八輩子血霉才會撞上我。我若是能……我也不想讓她難過……」他欲言又止,歎了口氣,輕輕擺了擺頭,轉身步履沉重地去了。走了約有十來步,他停在一樹開得正燦爛的紫薇樹下回過頭來對著柏香真誠的一笑:「柏香,你是個好人。真的謝謝你。」微風吹過,幾瓣紫薇飄落他的肩頭,清瘦的少年郎越發顯得有些單薄,可是也那麼的好看。

  蔣長義已經走了老遠,柏香還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那顆紫薇樹。天很藍很高,風很輕很柔,枝頭上的紫薇花開得正好,她卻已經年紀不小了,前途猶自渺茫。

  「柏香姐姐,柏香姐姐。」有個才總角的小丫頭一蹦一跳地跑過來,將個白玉似的小瓷瓶遞給她:「你的東西掉了。」

  柏香正想說自己沒掉過這東西,小丫頭已經跑遠了。她打開小瓷瓶,一股淡淡的清香撲鼻而來,她湊近了一聞,認得是搽瘀傷的好藥,價值不菲。她垂著眼眸看了那瓶子一回,微微笑了,寶貝似地將它收起來,並捨不得搽。她知道這一定是蔣長義給她的,多麼體貼善良的好人呀。

  一朵紫薇花,靜靜地開在了柏香的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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