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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五


  「不是。」牡丹見他的表情放鬆下來,語氣也軟和了一些:「你們夫妻之間的事情,外人無論如何都不會有你們自己清楚。阿馨是怎樣的人,你和她相處多年,定然比我這個才認識不久的人更清楚。縱然已經成了這樣子,她仍然不肯和我細說,只是我是過過苦日子的人,實在不忍心看她那樣受盡煎熬,卻無法解脫罷了。」她那個時候在劉家,絲毫不愛劉暢,仍然覺得倍受煎熬,白夫人像這樣,定然是比她還痛苦萬分的。

  潘蓉敏感地抓住了牡丹最後一句話,猛然拔高聲音道:「你別拿你和她比!你自己和離了,就見不得別人好過是不是?你要是敢亂和她出主意,我才不管你是誰!我定然不會叫你好過!」

  「她比我好過麼?我實在沒看出來。」牡丹望著他鎮定地道:「你也不用威脅我,阿馨她是有主意的人,不用我給她出任何主意,她自己知道該怎麼辦。我若起心不良,何必來找你?既然你不想和她和離,那便是想好好過日子了,既然如此,兩個人中總有一個要低低頭,你也不肯,她也不肯,便是漸行漸遠……」

  潘蓉不語,良久方苦笑一聲,低聲道:「她站得太高了,我仰著頭才能看到她。她本就看不見我,我再低頭,更是卑賤到了塵埃裡。你說得對,我連她一根腳趾頭都配不上,她這樣的人,本該配的是名士才子,英雄豪傑,怎奈造化弄人,攤上我這樣一個不學無術之人,實在是大不幸。我知道她成親時是不情願,奉的是父母之命,成親後是不甘心,看不起我這個膏粱子弟……」

  他揚起眉來望著牡丹輕佻地一笑:「既然你這麼關心我們夫妻間的事情,肯主動替她來勸我,為何你不肯替我勸勸她呢?你去問問她,我們自小認識,這些年來,她眼裡心中,可曾有過我半分?那時候,我哥還活著,她是他的,我也不說了,也沒資格說。可成親後,她眼裡心中又有我幾分?」他的聲音猛地拔高:「我一個大活人難道還比不過一個死人嗎?」

  牡丹突然覺得潘蓉很可憐。被人瞧不起不可怕,只要有一顆強大自信的心,那些就是浮雲,怕的是自己先就瞧不起自己,先就虛了,總要從別人身上去找自信,還會有什麼好日子過?

  潘蓉吼了一聲之後,聲音又低了下去:「算了,死人是爭不過的,更何況我現在的一切本就是偷來的。我是個膽小如鼠,敢做不敢當的小人,我一直覺得老天不公,為什麼死的不是我?若是我當時死了,就誰都不用受苦了。」

  牡丹實在忍不住,沉聲道:「你有沒有問過阿馨到底是怎麼想的?」

  潘蓉道:「有些事情自己明白就好,何必再去聽一遍假話?慪自己也慪別人。」說到這裡,他有些發怔,他怎會莫名其妙就和這個不相干的女人說這些事兒了?幹她什麼事?平白讓她看他一回笑話。想到此,他的唇角挑起一個不懷好意地笑:「就像你和劉子舒似的,當初你家死乞白賴地把你嫁給他,你心裡明白是怎麼回事,你會對他示好,你會忍受他的不是,但你會去追著問他心裡有沒有你麼?他的行為就說明了一切。你再去問,就是自取其辱。」

  牡丹微微一笑:「你不必和我說從前的事情,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巴不得讓我也跟著你一起難受。但實際上,你和我說這個,我真的半點都不難過,我只是越發替你難過,你連問她一聲的勇氣都沒有,實在是可憐。你說得對,對方的行為就說明了一切。我不問劉暢,是因為他實在不值得,我沒有任何期待,至於阿馨值不值得,她做過什麼對不起你的事情,你自己比我有數。我也不會替你去問阿馨,你的所作所為就讓她看了個夠。」

  潘蓉眯起了眼:「笑話,我可憐?你可憐我?我用不著你可憐!你有這閒心不如多可憐可憐你自己!」

  牡丹攤了攤手,道:「我父母心疼我,兄長愛護我,朋友尊敬我,還有……我看重的人也同樣看重我,我可沒你可憐,潘世子!是你自己在過日子,不是我在過,阿馨……我沒其他辦法幫她,便多陪陪她解解悶罷。」她起身看了看天色,「天色不早,我該走了,就不耽擱你看歌舞了。你繼續。」

  牡丹已走到門口,潘蓉突然叫住她:「阿馨她真的有身孕了?她很不好麼?」

  「她身上瘦得全是骨頭,一個人躲在別院裡,想找人說話都找不到。」牡丹嚴肅地看著他:「她把所有人都趕出去,躲起來哭……而你卻在這裡過著花天酒地的生活,你覺得她過得好不好?至於有沒有身孕,你這個做丈夫的,難道不該更清楚麼?你口口聲聲說著她高不可及,瞧不起你,實際上你無時無刻不在踐踏她,把她踩到塵埃裡。」

  潘蓉的臉色瞬息萬變,抬眼看向面前的琉璃盞,沉默不語。阿馨也會這樣麼?她不是無堅不摧的?長大以後,他只看到過她流過一次淚,就是潘芮死的時候,她一直默默地流淚,那個時候,他恨不得將她擁入懷中溫言安慰,但他知道最不配的人就是他,是他奪走了她的一切。他只敢遠遠地偷看她,偷看他的父母,甚至羞愧得不敢出現在眾人面前。

  他從不曾想過會娶到她,成親以後,他就沒看見過她流淚。不管他做了什麼,從不曾見過,她就坐在那裡,淡淡地看著他,無悲無喜。他覺得是她看不起他,看不上自然不會傷心,也不會流淚。他曾經最渴望看到她流淚,可她終於流淚了,他卻感覺不是那麼一回事。

  牡丹見潘蓉這個樣子,知道自己也就是能做到這個地步了,便朝貴子和恕兒比了個手勢,大步走了出去。走到樓梯口,但見瑪雅兒斜倚在扶手上,媚眼如絲地看著她笑,操著一口帶了些怪腔調的官話道:「奴家以為适才你該潑我酒才對。」

  牡丹默了一默:「我只潑該潑的人,潑你做什麼?」

  瑪雅兒笑道:「的確不該潑奴家呀,該潑的是男人。」她神色一肅,道:「請問您可是開香料鋪的何家麼?奴家只聽說何家有六位郎君,就不曾聽說過有位何七郎。看到了才知道,原來是位美嬌娘。」

  恕兒覺著她的舉止行為實在是太過輕佻,也見不得她與牡丹搭話,便皺起眉頭,拉拉牡丹的袖子,示意趕緊走人。牡丹朝瑪雅兒點點頭,抬步往下走。

  瑪雅兒跨前一步笑道:「六郎出手可大方,他就在這後頭呢,七郎您要不要奴家替您去叫一聲兒他?奴家也好討幾個賞錢做件衣裳穿。」

  牡丹皺起眉頭看著瑪雅兒。她那日把事情和岑夫人說過之後,二郎和五郎去悄悄查過鋪子,生意沒有原來好事實,但金錢貨物確實是沒出什麼大問題;六郎仿佛也是察覺到不對勁了,便不再經常外出,小心得很。二郎和五郎弄了一回,讓人跟了幾次,到底也沒抓住他的現場,便只是旁敲側擊地說了一說,他不服氣,還與二郎、五郎拌了幾句嘴。

  楊氏守著岑夫人掉淚,大意是二郎和五郎趁著何志忠不在家,故意為難六郎,排擠六郎。二郎和五郎有些心寒,便想著反正鋪子裡管得也嚴密,又有老掌櫃盯著,索性不再管六郎,只小心提防不提。沒成想,今日倒讓她給碰著了。

  瑪雅兒見牡丹皺眉看著自己,不由微微一笑,勾起指頭指指樓梯下方的一道非常不顯眼的小門,低聲道:「要不,七郎您自己去喚六郎?」

  難怪得好幾次有人跟著他進來最後都跟丟了,原來是在那裡藏著的。牡丹一笑,朝瑪雅兒抱了抱拳:「不必了,我還有其他事兒。謝您了。」

  「謝倒不必,有朝一日我若是求上了七郎,七郎可莫要翻臉無情。」瑪雅兒將手撫上牡丹的肩頭,含情脈脈地一笑,仿佛牡丹真是個俊俏的少年郎一般。

  牡丹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與人方便自己方便,但只怕我能幫上的忙有限得很,會讓您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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