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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


  李滿娘笑道:「這些東西本來就是危險之物。倘若它不危險,這京中的貴胄子弟只怕還看不上呢,有只豹子跟著,多威風啊,小娘子們都要多瞧兩眼的。」

  牡丹不由輕笑:「那表姨你呢?你領著這只猞猁,威風不威風?」

  李滿娘哈哈大笑:「我這純粹就是為了消遣,可不是為了讓小郎君們多瞧我兩眼。我在幽州的時候,你表姨夫和表哥們不在家,我若是再不給自己找點事兒做,便要悶死了。」

  忽聽前面一聲號角響,李滿娘連忙催馬:「快,前面發現獵物了。」牡丹不及細想,打馬快速跟上。

  這一日,如花大顯身手,安康郡主等人帶去的鷹、鷂、獵狗也極不錯,偏那看著最威風的,名頭最響的驚風收穫只是中平,雖然不似安康郡主所說的那般不堪,卻也讓一心想拔得頭籌的蔣二公子大失所望,他想獵到的鹿更是絲毫不見影蹤。他心裡不痛快,仍然牢牢記著正德的話,要在蕭雪溪的面前表現出好風度來,自然是一直裝笑。

  安康郡主只當他脾氣果然好,見此情形自是調笑了幾句,又提點他的豹子該好好訓一下才是,蕭雪溪和幾個宗室子弟也跟著笑。本來大傢伙都是年輕人,這種善意的調笑算不得什麼,笑了之後丟開就完了,偏蔣二公子就不是那脾氣好,心胸開闊之人,管你善意還是惡意,任何嘲笑他都忍不下。雖有那缺耳朵一直緊跟在他身邊,不時提醒他小不忍則亂大謀,才令他強忍著沒翻臉,僵硬地一直咧著嘴乾笑,可明眼人都能瞧見,他握著酒杯的手是抖的,那笑容更是怎麼看怎麼都比哭還難看。

  眾人瞧見,有那討嫌的,越發去撩撥他。那幾個宗室子弟中,甚至有人有意無意地提起了蔣長揚,說蔣長揚十五歲就上陣殺敵,斬敵十餘人;十七歲時更是帶著三十人小隊縱馬奔襲上百里,奪得敵首首級,打獵更是小菜一碟。又說朱國公年輕時如何神勇,如今也絲毫不輸于年輕人。言下之意就是只有蔣二公子一人不行。氣得蔣二公子暴跳如雷,差點跳將起來,正德死死拽著他的衣襟,他拼命忍著,忍得額頭和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約有筷子粗細。一口咬在烤肉上,更是一副生吃人肉的表情。

  後來還是蕭雪溪打的圓場,用其他話題將眾人引開,眾人才算放過了即將暴走的蔣二公子。眾人的談話內容五花八門,從東家扯到西家,從某人的愛好怪癖又扯到某人的新寵,或者還說誰家是夫人當家,誰家的宴會最豪華,誰的脾氣品行又如何等等。牡丹坐在一旁安靜地吃東西,豎起耳朵細聽,把所有有用的信息全都截留下來,牢牢記住了今日所提到的各色人等——她潛在客戶們的忌諱和喜好。

  雪娘對這些實在提不起興趣來,略坐了片刻,吃完了手裡的烤肉後,便纏著牡丹去別處走走,牡丹不想去,輕聲道:「聽聽這些對你也有好處。」

  雪娘撅嘴:「實在聽不下去。」一眼瞥到蔣二公子悶聲不響地起身走開往下人們呆的地方去了,立即來了興趣,暗想這蔣二公子剛才忍氣至此,只怕轉過身就要發脾氣。當下起身領了貼身丫鬟,假說要去瞧李滿娘的猞猁,大搖大擺地跟了去。

  這邊眾人吃飽喝足,又在火邊說了會子閒話,言道都累了,又因第二日還要趕早再獵一日,便都散了。牡丹回到氈帳裡,剛收拾完畢,雪娘就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一氣沖到榻邊挨著牡丹坐下,道:「哎呦,何姐姐,你猜我剛才看到了什麼?哎呦,渴死我了。」

  牡丹見她跑得小臉通紅,便遞了一杯水給她:「你看到什麼了?」

  雪娘將水接到手裡,卻不忙著喝,只道:「蔣二公子在出氣呢,那鞭子抽得,嘖嘖……」

  牡丹下意識地就想到那馴豹師阿克,忙道:「他打誰了?」

  雪娘喝了一口水,含糊不清地道:「還能打誰?誰讓他丟了臉就打誰唄。先抽了驚風幾鞭子,驚風脾氣果然不好,一邊躲閃一邊咆哮,我瞅著簡直就是目露凶光了,虧得是帶著嘴套,又被人拉著的。那馴豹師才上前求情,他便劈頭蓋臉地朝那馴豹師抽去,說那馴豹師和驚風若是明日不能替他扳回面子,回去就請馴豹師走人,再剝了驚風的皮做褥子。那馴豹師好可憐,平白無故挨了打,轉頭還要去安撫驚風。」

  牡丹不由回想起李滿娘的話來——驚風怕的不是蔣二公子而是馴豹師。她越想越覺得這蔣二公子實在是被嬌慣吹捧狠了,連真相都看不清楚,這樣的人,就算是承了爵,只怕遲早也會被裭了爵。知子莫若父,朱國公一定要拉回蔣長揚,約莫除了愧疚之外也是從長遠考慮罷。

  雪娘略停了一停,道:「這還不算呢。他出來後看見我站在外頭,凶得像什麼似的,大聲問我在看什麼?是誰讓我去看他笑話的?那個缺耳朵一直拉他,他倒踢了那缺耳朵一腳。我就回了他一句,這又不是他家,我想站在哪裡就站在哪裡,誰也管不著。他便死死瞪著我,像要吃人似的。可蕭雪溪遠遠喊了他一聲,他立刻就變了張臉,望著她笑得和朵花兒似的,輕言細語的就更不用說了。蕭雪溪問他和我說什麼,他竟然大言不慚地說我在問他怎麼讓豹子更聽話。我呸!什麼東西啊。哪兒有這種變臉如翻書,說假話張口就來的人?」

  蕭雪溪主動向蔣二公子示好?這是什麼意思?牡丹不認為蕭雪溪會看上蔣二公子。她皺眉細想了一回,不得要領,便勸雪娘:「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氣,何必去招惹他,不小心吃了虧,就算過後能找得回來,你也還是吃了虧,沒人能替你疼了去。早些睡吧,明日還要起早呢。」

  第二日一早,牡丹才走出氈帳,就驚異地發現蔣二公子與蕭雪溪坐在了一處,言笑晏晏,蔣二公子神采飛揚,哪裡還有半點頹廢之色?待到眾人要起身行獵之時,牡丹很清晰地聽到蕭雪溪對蔣二公子道:「蔣公子,祝你今日拔得頭籌。」

  蔣二公子笑道:「借你吉言,不如咱們一起?」

  蕭雪溪笑得燦爛:「我笨手笨腳的,騎射功夫又不好,若是和你一處,只怕是要耽擱你。」說完也不等蔣二公子再留她,大聲招呼安康郡主,像條遊魚似的跟著安康郡主去了,只留下蔣二公子一人站在原地悵然不已。

  牡丹下意識地在人群中找蔣家的那個馴豹師阿克,找了好半天才看見阿克帶著驚風騎馬走在人群邊緣,他今日臉上沒有笑容,沉靜而冷漠,驚風卻和他相反,顯得煩躁不堪,旁人靠近一點都會引得它炸毛,只有阿克的觸摸才能讓它安靜柔順一點。

  天近黃昏之時,眾人收隊回到營地,互相清點戰利品,待到戰利品清點完,晚飯也要做好了,卻始終不見蔣二公子一行人。有人道:「蔣二公子說起,今日他必然要獵得鹿,莫非是往山裡更深處去了?」

  安康郡主看了看已然完全黑盡的天際,皺眉道:「人是我帶來的,須得去找找才是。倘若出了什麼差池,我沒法子和我表姑交代。」

  恕兒八卦地在牡丹耳邊輕聲道:「奴婢聽說,朱國公夫人是已故的金池長公主的獨女。」

  牡丹這才知曉,原來那位現任朱國公夫人與安康郡主是有親的,還是位皇親國戚。不過想想也是,能得皇帝親自出面往裡橫插一腳的,又怎會是普通人家的女兒?只不知當年的八卦狗血到底是怎樣上演的。

  縱然大家不見得與蔣二公子有多少交情,但不看僧面看佛面,眾人便都去點自家的人馬獵狗,點了火把等物,準備前去尋找蔣二公子。這裡人馬才拉扯起,那邊卻有人喊起來了:「回來了,回來了。」

  隨著這聲喊,蔣二公子帶著蔣家的一眾人馬漸漸走入火光下。他洋洋自得地走在隊伍前端,志得意滿,看見眾人整裝待發的樣子,滿臉驚奇地大聲開玩笑:「你們這是要去哪裡?莫非是這裡闖進老虎來,所以要連夜開拔換營地?」

  安康郡主見他回來,松了一口氣:「因遲遲不見你回來,是要去尋你。」

  「多謝各位啊。」蔣二公子心情很好地朝眾人拱了拱手,笑道:「我不過是追著一頭鹿,跑得有些遠了,結果又遇到一頭,便走得更遠了些。倒叫大傢伙兒替我擔憂了。」

  蕭雪溪笑道:「聽蔣公子這樣說來,今日是獵到鹿啦?」

  蔣二公子笑而不語,只跳下馬來,示意隨從將馱著獵物的馬牽上來給眾人瞧。火光下,眾人看得清楚,竟然是兩頭鹿並一隻麂子,還有若干七零八碎的野雞兔子等物。

  蕭雪溪脆聲笑道:「哎呀,蔣公子今日果然拔得頭籌呢。不枉你跑那麼遠的路。」

  蔣二公子揚眉吐氣地含笑看著她遙遙作揖:「還多謝蕭娘子吉言。」接著看著眾人,熱情地笑道:「不知各位可否吃過晚飯啦?剝頭鹿來烤上如何?」

  雪娘不服氣地輕聲道:「真是想不到哦,他竟然還真的拔得頭籌了。狗屎運也忒好,這麼多的人,竟然就只他遇上兩頭鹿。」

  牡丹道:「興許他昨日教訓了豹子,還真起作用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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