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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五


  待得到了蔣長揚家,碾玉上前叩門,說了來意,不多時,鄔三急急忙忙地趕出來,滿臉喜色,也不知道樂個什麼:「稀客,稀客,快裡面請。公子馬上就過來。」

  白夫人見牡丹神色凝重的樣子,輕輕扯扯她的袖子,低笑道:「莫怕。我這個洩密的都不怕,你還怕什麼?」

  牡丹聞言也笑了,抬眼看著一旁不時偷瞟自己的鄔三道:「鄔管事,多謝你了。事情都解決好了。」

  鄔三笑得眯縫了眼睛:「不客氣,不客氣,應該的。」又恍覺失言,閉緊了嘴,只是笑。

  牡丹從前看他搞怪,只覺得他有趣,此時見他這樣子,一種怪異的感覺油然而生,便扯了扯嘴角,低頭不語。

  鄔三將她二人迎入廳堂,命人奉茶,才剛捧起茶甌,蔣長揚就進來了,神色自若地和白夫人、牡丹打了招呼。大約是已經猜到事泄,便也沒有故意隱瞞,直截了當地道:「你們才從福雲觀過來?事情如何?」

  白夫人搶先笑道:「汾王妃威風不減當年,孟孺人收回了珠子賠禮道了歉,想來以後再不會了。我這是來負荊請罪的,她一定要來答謝援手之人,我心軟,就忍不住說了。」

  蔣長揚垂下眼一笑:「這就好。」也不知道是說汾王妃解決了事情好,還是說白夫人把他幫了牡丹的事情說給牡丹知道好。

  白夫人又略坐了坐,低聲請了個婢女帶路,道是要去方便,任由牡丹與蔣長揚說話。

  牡丹起身對蔣長揚福了一福:「多次蒙你相助,不知該何以為報,我心裡很是惶恐。」

  蔣長揚沉默片刻,道:「其實你無需放在心上,也不要覺得有什麼負擔,我只是做了自己認為該做的事情。不要你回報。」

  見牡丹滿臉的猶疑,他笑了一笑:「我的母親早年很不幸,我們母子在危難困窘之時,曾得到過很多人的幫助,我母親常和我說,欠了別人的情要還,即便是不能還同樣一個人,也可以還到別人的身上去。遇上了,我就做了。比如你,比如說袁十九,都是朋友,是我認為值得幫助的人。」

  把她和袁十九相提並論,也就是說都當是他的朋友。牡丹一時找不到可說的,頓時覺得自己先前那想法是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又或者是自作多情了。沉默良久,笑道:「我聽說了一點點令堂的事情,聽說她很了不起。」

  見她說起這個,蔣長揚暗暗松了一大口氣,臉上的笑容也稍微自然了些,很是自豪地笑道:「那是當然!我母親的確很了不起,她敢獨自領我穿過萬里江山,觀海踏沙。賺了錢的時候,帶我一擲千金吃美味珍饈,沒錢的時候也能把野菜做成美味……」

  蔣長揚的表情格外柔和,仿佛陷入了美好的回憶中,舌頭還忍不住輕輕舔了舔嘴唇,仿佛那美味還在他嘴裡盤桓不去。

  牡丹看到他那沉迷的樣子,好奇地道:「真有這麼好吃?」賺了錢的時候?莫非王夫人也曾做生意來著?

  蔣長揚扶了扶額頭,輕輕一笑:「假的。是我有點誇張了,可能別人不會覺得有多好吃,說不定還會嫌它太過腥味,不過在我記憶之中,餓極了的時候,山溪裡捕來的小野魚和野菜熬了湯,再放一點點鹽,的確是極其難得的美味。」

  牡丹忍不住道:「聽來很好,但其中的艱險一定超出常人的想像。」

  蔣長揚道:「是呀,小時候我也哭過怨過來著。不過長大以後再回想起來,卻是很好,最少我這輩子,就算是身無分文,或是什麼吃的都不給我,就這樣把我丟在山林裡,也餓不死我。」

  他的表情很好,又柔和,又充滿了強烈的自信,牡丹覺得她都被他的情緒給感染了,她試探著輕聲道:「你們為什麼要離開?嗯,當然,如果你不想說可以不說的,我只是,只是有點好奇。白夫人說她此生最羡慕最佩服的人之一就是令堂。」

  蔣長揚抬眼看著牡丹,平靜地道:「假如你感興趣,沒什麼不可以說的。想來你也知道了,我母親她曾經是朱國公夫人。後來聖上又另外給朱國公賜了一位夫人,二人並嫡,都是國夫人,朱國公受了,我母親不受,提出和離。朱國公不許,聖上也不許,就是我舅家也不許,所有人都反對,可她到底是做到了。」他頓了頓,看向牡丹,眼神很柔和,「這個情況,有點像你從前。」

  牡丹微微一笑:「是有點像。不過她比我強多了,也不容易得多。」人家曾經是夫妻感情甚篤,突然出現了強勢的第三者插足,王夫人走的時候約莫是哀莫大於心死的;而她呢,走的時候只有開心和鼓舞,這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感覺。可是人家王夫人走得瀟灑,活得瀟灑,還把兒子培養成才,培養出來的還不是復仇天使,而是個正常人,這很不錯。

  蔣長揚笑道:「的確是很不容易的。我母親她……」說話間鄔三進來伏在他耳邊輕聲說了幾句,緊接著白夫人也走了進來,見狀問道:「成風,你可是有事?」

  蔣長揚為難地道:「有點事情必須馬上處理。」

  牡丹趕緊起身:「沒關係,你忙,你忙。」

  蔣長揚笑道:「我送你們出去。」卻又望著牡丹道:「假如你方便,我斗膽請你幫我接一棵什樣錦,明年可以給家母慶生,價錢方面好商量。不知你方便不方便……」

  牡丹一呆,雞啄米似地點頭:「方便。至於價錢麼,就不必提了。」

  蔣長揚也沒再多講價錢的事情,只道:「不知是在你那裡接,還是將我這些牡丹花接?那樣最妥當?」

  牡丹道:「要接的花木要提前處理過,過後也要精心管理,你這裡的不合適。等過了中秋節後,我會先請你去我莊子裡,你自己挑幾個品種我再接。」

  蔣長揚微微一笑,目送牡丹和白夫人出了門,轉身正要吩咐鄔三做事,但見鄔三賊眉鼠眼地望著自己,不由微惱:「你看著我做什麼?」

  鄔三諂媚地道:「小人是替公子高興。恭喜公子可以有一株活生生的什樣錦獻給夫人盡孝,得來多不容易啊。其實何家小娘子這個人,您幫了她以後,還是得隨時這樣問她要點謝禮才好,不然下次就不會要您幫了。您到時候選花,一定得多選點好的才是,讓她多花點心思,多花點時候,不然不值得。」

  「我倒是希望她以後不再會有這樣的事情需要我幫。什麼值得值不得,亂說什麼?」蔣長揚狠狠瞪了鄔三一眼,隨即又忍不住笑了,轉身進屋去見另一撥客人不提。這一天,他的心情很好。

  牡丹與白夫人別過,回到宣平坊,還未到家門,就看到張五郎搖搖擺擺地走過來。她趕緊下了馬和張五郎行禮問好,張五郎還了禮,道:「我今早去府上打聽消息,聽說丹娘妹妹與朋友出去解決事情了,不知事情辦得可妥當?」

  牡丹笑道:「謝張五哥掛懷,很順利,應該是沒事了。」

  張五郎孩子似地笑起來,一雙豹眼眯成一條縫:「太好了,恭喜丹娘妹妹。」

  牡丹道:「張五哥既然來了,便請家裡去坐,我爹大概在家,正好可以陪您喝一杯。」

  張五郎卻只是擺手:「不必麻煩,我就是來問問,知道好就好了,我還有幾隻鬥雞要料理,大夥兒等著呢。」說著頭也不回地走了。

  牡丹回家將事情經過與何志忠、岑夫人等人詳細報備過,說到又是蔣長揚幫的忙,何志忠與岑夫人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裡看到了疑慮和不安。

  何志忠經過一整夜的深思熟慮,決定還是親自去拜謝蔣長揚,畢竟這麼大的事情,他這個家長不去登門拜謝,實在是不合情理。更何況,他過了節後就要領著大郎出海,有些事情必須做到心中有數才行。可連接去了兩次都撲了個空,門房說蔣長揚出去辦事了,只怕要過完中秋節才會回來。

  何志忠懷疑蔣長揚是故意避著他,便去找牡丹旁敲側擊地問。牡丹正謀劃著中秋節後要將那株紫斑牡丹移栽到芳園去,聽到何志忠的話,不在意道:「過了中秋,我便要去莊子住段時間,一來照料那些花,二來也要順便幫他接棵花,到時候要請他過去挑選品種的,如果爹爹要謝他,不妨跟了女兒一起去,您好久沒去過芳園了,如今已經初具規模,等你和哥哥們從海上歸來,就再也看不到如今這景象啦。」

  何志忠聞言,笑道:「你確定到時候他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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