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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四


  白氏忙起身給她捏肩捶腿,嘴兒甜甜地道:「娘自然是沒少給我們做新衣裳,我還有幾套好的沒穿過呢。可是這衣服永遠少一件,平時不覺得,關鍵時刻就總也覺得不滿意,只好趁著表姨搬家這件大事兒好好敲娘一筆了。」

  薛氏等人見岑夫人心情好,有意捧她,便湊過去七嘴八舌地說起好聽話來,一個比一個會說,一個比一個的嘴巴甜。甄氏卻是存著小心思,她的兩個女兒蕙娘和芸娘已經漸漸大了,可以考慮相看婚事了,得趁著這機會好好打扮一下,也趁便弄點首飾什麼的,當下三句兩句就繞到了首飾上。

  岑夫人原本就存心給家裡的女人每人添點首飾,不主動說出來的原因就是等著她們開口,此刻見甄氏提出來,便順水推舟應了,說是讓大郎挑些瑟瑟和珠子回來,每個人都制一件,讓她們自己先想好花樣子。這個宣佈一下子將屋裡的氣氛推到最高處,所有人都設想出自己那日盛裝出席的樣子,簡直是無比期待了。

  且不說何家的女人們如何挑衣料、打首飾,岑夫人如何給牡丹精心準備那又精緻,又大方,顏色又不是很出挑的衣裙,李家這裡也是一片忙亂。

  崔夫人絞盡腦汁,四處奔走,巴不得趁著李滿娘搬家這個日子,將所有可能與自家結親的好人家一網打盡,把人家的適齡女兒全都領去給她相看,務必要盡可能地挑出一個才貌身世俱佳兒媳婦來。為了讓李荇的賣相更好看一些,她也少不得要替李荇好生裝扮一番,一大清早就叫人將李荇堵在家裡,叫了人去給他量體裁衣,又搬出一大堆存下的好料子來,拉了李滿娘在那裡精挑細選。

  李荇明知崔夫人葫蘆裡賣什麼藥,縱然滿心的不喜,奈何也終究強不過崔夫人,少不得強撐著不耐煩讓人給自己量體,興致缺缺地聽崔夫人興奮地和李滿娘討論什麼料子最合適他穿,什麼顏色最襯他。他本是愛打扮的人,此時卻覺得做這衣服真是太煩了,不如不做。

  李元從外間進來,一眼看到的就是興奮無比,說個不停的妻子和妹妹,還有就是站在一旁仍由她們推來推去,拉著布料在身上比比劃劃,神情發悶的兒子,還有兩個坐在一旁看笑話的外甥。當下低咳一聲,道:「行之,你今日沒事兒麼?怎地還坐在這裡不動?」

  李荇聞言大喜,暗道一聲終於解脫了,忙道:「我正要走呢,爹爹也要去王府辦差了吧?咱們正好同路。」

  李元正好有話要同他說,當下點點頭:「走吧。」

  崔夫人還沒比劃完,就見丈夫將兒子給拉走了,不由滿心不喜,正要阻攔,李滿娘輕輕拉了她一把,低聲道:「讓大哥和他說說。不然那天他轉身就跑了,你到哪裡去找人?」

  崔夫人一想也是這個道理,遂頓住了,怏怏地道:「咱們也給自己添件好的。」

  李家父子二人並肩出了正屋,隨身小廝們忙忙地去牽馬準備出行事務,李元背手前行,淡淡地道:「還想著那?」

  李荇心口一緊,隨即裝暈地一笑:「想著什麼?」

  李元淡淡地掃了他一眼,直言不諱地道:「想著何家的丹娘!」

  李荇倔強地抿緊了唇,也不應是,也不答不是。

  李元見他果然如同意料之中一樣默認了,當下輕輕歎了一口氣,道:「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大丈夫當有所取捨!」他頓了一頓,語氣沉重地道:「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你不是一直都為商家鳴不平麼?覺得大家不應該看不起商家麼?這事兒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若是你想改變他們的這種看法,光憑你現在這樣的身份地位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

  李荇有些心煩意亂,這些他當然知道,他也想繼續往上走,做到更好,將來有一天,讓大多數人都能靜下心來聽他闡述他的觀點,實現他的理想。然而,他難道就不能通過自己的努力做到麼?和他扯這些做什麼。

  李元見兒子抿緊了嘴,滿臉的不以為然,曉得他心中所想,當下道:「你大概是想,憑著你本身的才幹你也能做到。但成功並不是光憑努力就夠的,機會是有數的,並不是輕易給人的,能夠走五步就走完的路,你為什麼要走十步,甚至百步?」

  李荇尖銳地道:「難道當初您娶娘的時候也想了這些?只是沒法子娶到名門望族的女子才退而求其次?您雖然在仕途上走得艱難,但您能說,娘這些年對您一點幫助都沒有?」

  李元舉手制止住李荇的反駁,嚴肅地道:「此一時彼一時,我那個時候的情況和你現在的情況不同!我吃了多少苦頭我自己心裡明白,所以我才不想要你再走一回。我承認丹娘是個好女子,與你年貌相當,但是,她心中有你嗎?」

  李荇一陣氣苦,如果不是家中反對,崔夫人幾次三番去說那些莫名其妙的話,他和牡丹何至於到這個地步?

  李元才無暇顧及李荇心中想些什麼,自顧自地道:「如果她心中真的有你,就不該成為你的絆腳石,如果她一心想跟你在一起,為了你好,為了你的前途著想,就不該苛求……」他笑了一笑,「你們真想在一起,我也不是非得不許的,只要她肯退一小步。」

  李荇的臉突然熱了起來,只要丹娘心中有他,只要丹娘肯退一步,那就是說,讓丹娘做他的側室?他一時說不清心中的感受,有惱怒也有心疼,更有一種強烈的挫敗感。

  李元看到他的神色發生了明顯的變化,輕輕一笑:「但是,她肯麼?何家肯麼?」何家那般偏疼牡丹,怎捨得她去做人的側室,受主母的氣?牡丹本是三品大員的獨子正妻,卻不肯忍氣,花了那麼多心思吃了那麼多苦頭也要和離的人,又怎會願意來做似他這等人家的側室?簡直是笑話!

  李元能想得到的,李荇也能想得到,他猛地抬頭看著老謀深算的父親,漲紅了臉道:「爹爹有話但和兒子直講就是,何必這樣轉彎抹角的?」

  李元見他翻臉,也跟著翻了臉,冷哼了一聲:「實話和你說,清河吳氏此番也會有人來!這是很難得的機會!旁人打著燈籠也求不到的!」

  李荇拼命壓制住心中的怒火,道:「我從來不知清河吳氏也與我家有交情!」

  李元死死盯著他,針鋒相對:「他與我們之前是沒交情,但以後就會有了!說起來,這一位,可是從前秦妃娘娘提起過的。」

  李荇的頭「嗡」的一聲響,冷笑道:「只怕是旁支庶女吧,就算是嫁過來,也不見得就能給你所想要的。」

  李元對他的憤恨視而不見,雲淡風輕地道:「雖然五姓嫡女說起來不多,但這位的各方面還偏巧都是良配!你也不要急,人家還不見得就能看上你呢。我也就是提前和你打個招呼,該怎麼辦你心中要有數。你今年已是二十一了,再也拖不得。我不是賣子求榮的人,我知道什麼對你更好。更何況,我們家如今的情況你當明白,有些事情,也不是你我就能做得了主的。」李元說完一甩鞭子,扔下李荇自行離去。

  李荇呆立片刻,咬緊了牙關,也狠狠一揮鞭子,縱馬疾馳,瞬間就將身後的蒼山與螺山甩出老遠。

  轉眼間,到了七夕這一日,一大清早何家的院子裡就喧囂起來,大人孩子們都穿上了新衣,女人們更是精心裝扮,滿頭珠翠,濃烈的熏香味熏得何志忠忍不住打了無數個噴嚏,自嘲道:「我雖是慣常嗅慣這香味兒的,但若是經常這樣,我這鼻子只怕要不得用了。」

  牡丹笑道:「咱們家的熏香味兒其實算得夠清雅的,不過咱家人多,味道又不同,才會這樣。爹爹偶爾忍受一回就叫受不了,那我們今日還要與那許多美人們共聚一堂呢,豈不是要叫我們都捂緊了鼻子?」

  何志忠笑道:「我是不管你們捂鼻子還是不捂鼻子,我只知道我今日拿去的這香山子只要一拿出來,就要叫那許多人來問是誰家賣的。明日、後日我們鋪子裡又要開始忙了。」

  眾人騎馬的騎馬,坐車的坐車,一行幾十人說笑著浩浩蕩蕩地往昭國坊而去。此刻尚早,李滿娘的新宅外面圍滿的全是自家的親戚,並沒有外人,就等著吉時一到好按部就班地完成入宅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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