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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〇


  何志忠不在意地道:「就是上次端午節時救了丹娘的那位蔣長揚蔣公子。說來真巧,他的莊子也在芳園附近,鄧管事去聯合其他人家搗鬼的事兒還是他遣人過來說的,這才引起了丹娘的警覺。這人真不錯,上次我們去道謝,就是隨口那麼一說,難為他就一直記著。」

  牡丹笑道:「他能不記著麼?我還欠他幾株好花呢。」

  李荇抿了抿唇,突然道:「丹娘,我聽說你這些日子到處找牡丹接頭,卻又被人搶了去?我家裡的那些我已經吩咐他們務必仔細看顧,等到秋天的時候就讓人給你送過來。」

  牡丹抬眼看過去,但見他無比認真的樣子,心想當著全家人的面拒絕他的好意實在不妥,便半開玩笑半認真的道:「那價格可不許太高,不然你就算是我表哥,我也不要的。」

  李荇忙笑道:「行,你按市價給我,可不許少給。」

  說話間薛氏領人擺好了飯,入內來請大家吃飯。李荇很識相地起身:「我還有事呢,就先告辭了。」

  何志忠一把拉住他,微微有些生氣地道:「哪有不吃飯就走的道理?吃了飯再說!」

  李荇為難地望瞭望岑夫人,岑夫人又不是對他有意見,到底是看著長大的孩子,而且還是個好孩子,見他眼巴巴地看過來,心一軟,笑道:「就是,傻孩子,難道在姑姑家裡吃頓飯都不行了?從前也沒見你這麼客氣過。快去坐著吃飯,多吃點。」

  她才一發話,旁邊已經懂事了的孩子們立刻一擁而上,將李荇簇擁著往前面去了。李荇出門前掃了那半籃子牡丹花種子一眼,輕輕挺直了腰背,將本就筆挺整潔的玉色袍子整了整,談笑自若地與何濡、何鴻談起詩詞來。

  岑夫人微微歎了口氣,多好的孩子啊,真的是太可惜了。

  卻說鄔三哼著小調回了曲江池蔣宅,問清小廝蔣長揚在園子裡的池塘邊喂魚後,便繞過小徑,往後園而去。

  天空已經泛黑,唯有天邊還有幾絲金紅色的亮光從五彩的雲霞裡透出來,蔣長揚立在池塘邊,將魚食輕輕灑入池塘中,胖胖的錦鯉圍在他面前,紛紛張著圓圓的嘴吞咽,發出輕微的「吧唧」聲,蔣長揚的臉在半明半暗裡顯得輪廓格外分明。聽見腳步聲,他頭也不回地道:「回來了?」

  鄔三捏了捏袖中的荷包,臉上露出一絲不懷好意的笑容來,仍作了恭恭敬敬的表情上前道:「是,回來了。何家娘子說了,那件事情已經解決了。讓小人替她向您表示謝意。」

  蔣長揚將最後一點魚食灑入池塘中,拍了拍手,回身望著他道:「解決了?這麼快?她可說了是怎樣解決的?」

  鄔三將牡丹所說的事情經過說了一遍,笑道:「這位何娘子,看著笑眯眯的,其實也是個要強的。」

  蔣長揚「唔」了一聲,表示知道了,便轉身往後走。鄔三忙喊了一聲:「公子爺!」

  蔣長揚站定,疑惑地道:「還有事?」

  鄔三從袖子裡摸出那個裝滿了錢的荷包來,雙手遞上,嚴肅認真地道:「這是何娘子給您的。」邊說邊偷覷著蔣長揚的表情。

  蔣長揚一愣,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荷包不動。荷包是穩重的靚藍色,上面簡簡單單地繡了一叢蘭草。繡工還不錯,花樣子看著也還不差。他明明記得幾次見到她,她的衣裙上繡的都是各式各樣的牡丹,一朵比一朵更嬌豔,一朵比一朵更奪目。怎麼這個荷包繡的卻不是牡丹?偏偏是叢蘭草?蔣長揚被自己這個突如其來的念頭嚇了一跳,並不伸手去接荷包,淡淡地道:「她怎會突然送我荷包?你是故意捉弄我的吧?」

  鄔三聞言,震驚地抬起頭來,道:「小的怎麼敢?小的敢對天發誓,若是有半個字是假的,便天打五雷轟。真是何娘子送的。」他說的果真沒有半個字是假的,而是有一個字是假的,是「賞」的而不是「送」的,所以他是不怕這個誓言的,叫他發十遍也可以。

  蔣長揚有些不安地擦了擦手掌,猶豫道:「她為什麼送我這個?你可知道裡面是什麼?」

  鄔三忍住笑,繼續捧著荷包遞過去,老實巴交地道:「小的不知,也不敢問何娘子,您打開看看不就知道了?」

  蔣長揚抿著唇接過荷包,入手就覺得很沉,掂一掂覺得很詭異。一拉開荷包,幾個亮晶晶的通寶嘰裡咕嚕滾出來,落在碎石鋪就的小徑上,叮噹幾聲脆響,滾進了旁邊的草木中,倏忽不見。蔣長揚挑了挑眉,指尖一挑,將荷包口全部拉開,但見裡面滿滿當當裝的全是通寶,不由好生懊喪,抿緊了唇,抬眼冷冰冰地看著鄔三,生氣地道:「你又搗什麼鬼?」

  鄔三忍笑忍得肚子都疼了,裝作滿臉委屈地道:「公子您可冤枉死小的了,何娘子說,包花種子的人包得極不錯,字也寫得極好,送給他買茶喝的。人家一片好心,小人也不好說不要,所以就拿回來了。拿也拿回來了,您要不要,就賞給小人吧。」

  何家的丹娘不是一個不懂禮的人,怎會莫名其妙的打發下人似的送自己一包錢?看這樣子分明是生了什麼誤會。蔣長揚明明知道鄔三搗鬼,偏生又氣不起來,只沉著臉道:「讓你辦件這麼簡單的差事,你都辦得莫名其妙,還想多拿賞錢?!以後再這麼辦差,我看你可以回去了。」

  鄔三也跟著他沉下臉來,站直了垂了手,認認真真地應了一聲「是」。蔣長揚瞪了他一眼,輕輕踢了他一腳:「趁著還有點亮光,趕緊把錢找起來,別浪費了!關鍵時一文錢難倒英雄漢呢。」

  鄔三彎腰弓背地將錢從路旁草叢中找了出來,認錯態度良好地雙手遞給蔣長揚。蔣長揚又瞪了他一眼,將錢裝入荷包中,把荷包口一結,轉身就走。鄔三忙老老實實地跟在他身後,賠笑道:「公子爺,明日是什麼時候出發?」

  蔣長揚頭也不回地道:「巳時去法壽寺接福緣和尚,收拾好就走。」

  鄔三偷眼看著他手上的荷包,快步跟上:「那小人再去檢查一下馬匹裝備。」

  蔣長揚點了點頭:「小心一些,稍後我會和大家一起吃晚飯,你去看看飯菜備得如何,記得要廚房添好菜。酒,每人只能喝一碗,多的不能喝,盯緊了。」

  鄔三應了,自去籌備不提。

  蔣長揚握著那包錢回到房中,從懷裡摸出火鐮和火石來,輕車熟路地將桌上的蠟燭點亮,隨手將那包錢放到了桌上的一個黃楊木匣子裡。伸手在桌下摸索了片刻,摸出一張寫滿了字的紙來,對著燭光又細細看了一遍,就著燭火燒得乾乾淨淨。

  少頃,鄔三輕輕敲了敲門:「公子爺,大傢伙都到齊了。」

  蔣長揚吹滅蠟燭,轉身拉開門:「走吧。」

  暮色尚未完全降臨,永興坊的郡主府裡已然簾幕低垂,燈火輝煌。穿著青衣,梳著垂髫,踩著線鞋的侍女們有條不紊地自將一道道熱氣騰騰的菜肴流水樣地送至主屋那張做了金框寶鈿裝飾的長條桌上,以備主人隨時取用。濃厚的蘇合香油味無處不在,竟叫美味佳餚的散發出的香味幾乎聞不到。侍女們也沒心思去管,人人俱是提心吊膽,束手束腳,唯恐一個不小心弄出聲響來,就被心情嚴重不好的主人治了罪。

  待到菜肴上齊,幾個平日貼身伺候的青衣侍女悄無聲息地你推我,我推你,誰也不肯去向清華郡主稟話。推搡了一歇,往日最得清華之意的一個婢女阿潔歎了口氣,輕聲道:「罷了,今日我去,以後輪著來。」其他人俱都松了口氣,露出劫後餘生的喜色來,一齊將她往後推。

  阿潔碎步繞過六曲銀交關羽毛仕女屏風,對著低垂的絳色紗幔後寬大的白檀木床榻上躺著一動不動,望著帳頂發呆的清華郡主輕聲道:「郡主,菜已上齊。是否現在就將桌案抬過來,伺候您用餐?」

  清華郡主眨了眨因為太久沒有閉合而有些發酸的眼睛,冷聲道:「劉暢還沒來?」她的聲音因為太久沒有說話的緣故,顯得嘶啞難聽。

  這聲音聽在阿潔的耳朵裡,不亞於魔音穿耳,她情不自禁地顫抖了一下,僵硬著脖子道,大著舌頭道:「劉寺丞讓人帶信過來,說是要晚點過來,請郡主不必等他吃飯。」

  阿潔是帶著視死如歸的心情說出這段話來的,她曉得這句話說出來之後的後果一定很可怕——自從清華郡主墜馬受傷,臥床靜養之後,脾氣越發古怪暴躁,隔三岔五就一定要叫人去請劉暢過來陪她。她傷重之時,劉暢倒是次次都來,如今她的傷勢穩定了,他來得就沒從前那麼勤了,五次中有三次來就算是好的,三次中還難得有一次不遲到的時候。來了也就是捧杯茶,捧卷書,坐在床邊長久不發一言,清華郡主若是好好說話,撒撒嬌,他還會偶爾應和一下,若是大發雷霆,砸東西,罵他,他便是紋絲不動,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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