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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四


  孫氏心裡還記著她适才諷刺自己沒孩子,在家裡什麼事也管不上專吃閒飯的話,便嘲笑她:「三嫂建園子是為了種豆植桑的吧?」

  甄氏見她諷刺自己不懂風雅,氣得拿眼瞪她:「我是會種豆植桑,你倒是會什麼?」

  孫氏也翻了臉,這次她沒有退讓,而是反唇相譏。二人你來我往的,說個不亦樂乎。牡丹被她二人吵得要死,懶得再替她二人打官司做漿糊,命前來迎接的阿桃將她二人領進屋子裡去吃茶嘗果子,趁著沒有岑夫人壓制,要吵就一次吵個夠,省得憋成內傷。她自去尋五郎說話。

  五郎正按著牡丹先前的吩咐,指揮人將園子角落裡最肥沃的一塊約有二十畝的地周圍砌起一圈矮牆隔起來,以便將來做種苗園。見牡丹來了,便笑道:「丹娘你來啦?你看這種苗園我沒給你圈小吧?」

  牡丹笑道:「沒有。其實這兩年只怕是種不滿的,只是留著以防萬一罷了。」她原本是想著,這種苗園很是重要,而這園子太大,管理看守都不方便,最好就是將這種苗園與自己住的地方連在一起,以便隨時看管的。先前福緣和尚還沒說什麼,後來聽她說是要建了圍牆來圈著的,便說那會破壞整個園子的佈局,大筆一揮,就將種苗園劃在這個角落裡。她為難了很久,想到這裡確實也清淨,地也肥沃,最終同意了他的安排。若是她知道這個決定在將來某一天幾乎給她帶來滅頂之災,她是怎麼都不會同意的。

  但這都是後話了,此刻的牡丹即便是面對挫折也仍然充滿了鬥志,對未來更好充滿了美好的憧憬,她是怎麼看這片屬於自己的土地就怎麼順眼的。矮牆已經快要砌完,她心滿意足地沿著院牆走了一圈,問了五郎這兩日沒人上門來找麻煩後,便高興地將自己在城中走訪了下游幾戶人家的事說了一遍。

  雨荷在一旁快嘴快舌地將人家如何刁難她們,牡丹又是如何應對的這些事兒盡數添上。聽得五郎直點頭,贊許地笑道:「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照這樣下去,丹娘很快就不要哥哥們幫忙了,還能替哥哥們招攬生意呢。」

  牡丹笑道:「哥哥們哪兒需要我招攬生意?我一說何家的香料鋪子人家就認得了,若不是你們把咱們家的鋪子做得這般好,就算是我的嘴皮子磨破,人家也不會理睬我。」

  五郎笑道:「好啦,咱們就不互相吹捧了,咱們說正事。我按著你讓人送來的信,讓胡大郎將裡正和從前幫著修河道的約有二十多戶人家的當家人請來吃喝了一頓,我謊說當初買房子和地的時候,他們家只說這河是他們修的,一起轉給咱們,但沒什麼憑證,若是以後想轉賣,只怕會因為這條河的問題受影響。」

  說到這裡,五郎得意地笑道:「你猜怎麼著?咱的酒肉備得多,他們吃喝高興了,也還不知道這事兒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才一說,很多人就說他們都知道這事兒的,然後就攛掇著裡正幫著證明這河本就是屬於咱們的,咱們想怎麼弄都是天經地義。那裡正也答應得爽快,都說有事只管找他們。有好多人問我這園子還收不收人做工,我想著鄉里鄉親的,特別是這挖地挑土的,也不要什麼技術,便將那強壯地挑了幾十個,又選了幾個手腳利索的婦人進廚房幫工。有他們本地人在,若是出了什麼意外,他們就是為了工錢也會盡力維護咱們莊子的利益。」

  牡丹笑道:「難怪得工期進展這麼快,原來是有這個緣故,五哥真是想得太周到了,有你在此鎮守,我全無後顧之憂。只是,我覺得請他們作證這事兒還應該再妥當一些,以絕後患。」這兩日她將芳園的房契和地契研究了好幾遍,那條河的在自己地頭上的歸屬權固然是完全屬於她,但上下河道卻沒有說明所占的地到底屬於誰,屬於花了錢,卻沒有辦正式手續的情況,這算是個不大不小的紕漏,需得及早儘量補漏才是。

  五郎是講究一諾千金的人,自然也就相信眾農人與裡正當眾說過的話都是一定要算數的,聽到牡丹這樣說,雖然不是很以為然,卻還是道:「你打算怎麼做?」

  牡丹正色道:「雖是我把事情想得太嚴重了一些,但我想著到底是空口無憑,咱們請他們作證,他們按著事實說話,本是情理之中;可難保有人在中間弄鬼,用財勢逼得人不得不說假話。到時候不但對我們不利,也讓人為難,所以,我想就這河的由來寫個字據,請他們按個手印證明一下。只有確認了這河的歸屬,才能斷了那些人在這河上做文章,不要說是平安度過施工期間,就是以後也不怕。」

  五郎沉思片刻,道:「你說得也有道理,既然如此,就趕緊辦理。」兄妹二人快速回了屋子,一個磨墨,一個執筆,商商量量的,很快就將文書寫了出來。文書中只說這河是本是由先前的周家獨自出錢引來的,所經過的地都是花了錢的,並不提牡丹對這河有完全處置權的話,又將昨日來了的莊戶名字寫上,準備請他們一一按手印確認。然後提了兩甕酒,又將廚房裡的半腔羊拿上,準備去請裡正幫忙。

  孫氏和甄氏吵得口乾舌燥,沒了精神才住了口,百無聊賴地坐著大眼瞪小眼,眼看著五郎與牡丹兄妹倆跑進跑出的,忙得不亦樂乎,便也跟去湊熱鬧,問他們要去哪裡?聽說是要去找裡正,兩人都表示願意跟了去,牡丹沒心思陪她們玩,索性請托甄氏幫著看顧工地,孫氏幫著看顧廚房,這才將二人給打發了。

  出了芳園,五郎假意虛抹了一把汗,道:「你三嫂和六嫂平時不是很要好的麼?怎地今日就吵成這個樣子?你也不勸,放著她們吵,若是過後都怪你在一旁看笑話,不肯勸架,看你怎麼辦。」

  牡丹笑道:「她和六嫂好,那是從前,現在她們都有底氣,不用聯合誰,也不用討好誰,當然也就誰也不怕誰。平時在家有娘鎮著,她們就算是心裡有氣也不敢大吵大鬧的,今日就全當給她們放假出氣,愛怎麼吵就怎麼吵,你看著,稍後回家保管又好了。」這就是岑夫人明確財產分配之後家裡女人們最大的改變,拉幫結夥,背後搞小動作的現象少了,單個作戰的現象則變多了。

  五郎只是搖頭:「你們女人脾氣真怪,有也吵,沒也吵,反正總有理由吵。幸好你五嫂不喜歡和人吵架,不然我也煩死她。」

  牡丹似笑非笑地瞅著他:「你真的會煩五嫂?那我回去就告訴她。」

  五郎笑駡道:「哪有你這樣當妹子的?巴不得哥嫂吵架呢。你要真敢,看我不收拾你。」

  牡丹笑道:「你要敢收拾我,看我不找爹娘嫂子給我做主。就說你不許我和嫂子說真話。」

  五郎搖頭歎息:「你果然是被慣壞了。膽子越來越大。」

  兄妹二人說說笑笑地找到了那裡正家中,找到人後雙手將禮物奉上。裡正姓肖,名會,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子,家裡並不富裕,也是從農。尋常人家平時難得吃肉,他見到酒肉高興得很,想著他們是來拜地頭的,這一片的莊主可沒誰這麼稀罕過自家,當下面子裡子都得到了滿足,對五郎和牡丹極其熱情。

  可一聽他們說明來意,就沒前日喝酒吃肉時那麼爽快了,水也沒倒一杯給他們,光皺著眉頭拿著那文書翻來覆去地看,就生怕自己大筆一落會惹出些什麼不該惹的麻煩來。

  五郎與牡丹忍著急躁,笑眯眯地坐在一旁等他看個夠,好容易等他看夠了,他卻道:「已經說過的事情,就不會變卦,是你家的就是你家的,又何必多此一舉?」說著就要將文書退給牡丹。

  牡丹見他不肯,有些緊張,忙起身朝他行了一禮,儘量讓自己的笑容顯得誠懇:「肖伯父,您也知道,這莊子其實是我的,我日後少不得要靠它養家糊口,說不定什麼時候也會轉手。我寫這個東西,並不要將這河封堵什麼的,也絕對不會因為我的緣故,讓下游的幾戶人家沒水用。我只是為了特殊情況的時候應對方便,比如說,我這莊子到處引了水的,要是誰在上游將我的水給斷了,我一個女人可怎麼辦呢?這園子就等於廢了。我全部的嫁妝都放到這莊子裡去了,心裡不踏實啊。」

  肖裡正笑道:「小娘子,你放心,不會有人這麼做,假若真的發生了這種事情,自然有我們為你作證。」

  不是沒人這麼做,而是已經有人在這條河上打主意了。牡丹歎氣道:「我現在倒是不擔心,就怕將來年深日久不好找人。您看,這上面只是寫了這河是周家全額出錢修的,其他也沒說什麼不是?我只是想請您做個證明,有這回事就行了。其實,我昨日也去拜會了我下面幾家莊子的主人家,他們也都很是通情達理,但我就是怕將來又換了主人說不清。」

  她雖然說得合情合理,但肖裡正就是不表態,一會兒瞟瞟她,一會兒又瞟瞟五郎,一會兒又看看他們拿去的酒和肉。牡丹急得簡直有些坐不住了,需知裡正這裡乃是很關鍵的一步,需得靠著他引著去尋那些農人,有他領頭,人家才容易按手印。他不按手印,可怎麼好?

  肖裡正不肯在文書上簽字,牡丹與五郎就厚著臉皮不走,肖裡正收了他二人的東西,不想退禮,也不好趕他們走。三人就面對著面一動不動,正當幾人僵著笑臉死熬的時候,一個婦人的大嗓門從院子裡響起來:「哪家的死狗,怎地來了這裡!是聞著什麼味兒了呢?」一聲悶響,窗外傳來狗「唧兒」一聲怪叫,接著外強中乾地幾聲低嚎,漸漸地去遠了。

  緊接著一個三十多歲,穿粗布衣裙,濃眉大眼的婦人拍著手走進來,目光在五郎和牡丹的身上轉了一轉,再落到那兩壇酒和半腔羊上面,大著嗓門道:「哎呀,貴客上門,水也沒一杯,真是怠慢了。這狗鼻子可真尖,原來果真是嗅著肉味兒了。」

  肖裡正皺了皺眉頭,顯得很不高興,終究沒發作出來。牡丹有心與他家套交情,便笑著起身道:「這位姐姐是?」

  不等肖裡正開口,那婦人已經利落地用粗瓷杯子端了兩杯水上來:「看這嘴巴多甜。我姓周,人家都叫我周八娘,小娘子叫我周八娘就行,這兩日我在你們莊子裡的廚上做活,工錢一日一結,伙食也好,你們家很公道,沒有為富不仁,很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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