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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九


  何志忠與何大郎打馬跟在氈車後面,把母女兩個的對話一一聽在耳中,心情都有些不好。大郎最難過,他還想著要抽個合適的時候提醒李荇來提親呢,沒有想到李家根本就沒這個心思,還防著何家有這個心思。他只想著李家曾經也是商賈出身的,彼此又知根知底,不會相信外面的流言,而且自家妹子的確是很好,很好,配誰都配得上。哪裡想得到,被人如此輕視嫌棄?公婆嫌棄,李荇再喜歡牡丹,牡丹硬嫁過去又有什麼好日子可過?

  何志忠表情淡淡的道:「幸虧你沒開口,不然以後兩家人卻是再不好來往了。不管怎樣,他家總是幫過我們大忙的,不能記仇,何況這件事和行之沒有關係,你們還是要把他當作好兄弟一樣的看待,不許做什麼難看的嘴臉出來。」之前他還抱著一分希望,以後卻是不能再叫牡丹單獨與李荇相處了。想要叫他把牡丹給李荇,除非李家六禮齊備,心甘情願,風光求娶,不然都是妄想。

  大郎發狠一樣地悶聲道:「一定要叫何濡、何鴻他們好生上進,將來給咱們家的女兒們撐腰。」

  何志忠「嗯」了一聲,補充道:「就是記得別叫他們成了什麼都不懂的書呆子。技多不壓身。」

  一行人有些鬱悶地進了門,甄氏率先滿面春風地迎了上來,同何志忠、岑夫人行過禮,笑問牡丹:「丹娘今日玩得可開心?聽孩子們說總算是狠狠出了一口氣?」

  牡丹微笑點頭:「算是吧。」

  甄氏眼風一掃,就敏感地看出幾人的心情不好,立刻聯想到今日也曾去李家探病來著。便不跟著眾人進去,轉而去抓著跟車的封大娘打聽消息。

  封大娘對甄氏一向不大待見,什麼都不肯告訴甄氏。她越不肯說,甄氏越發斷定不是好消息,不等問明白,就已經下了斷論,牡丹與李荇這事兒還沒開始就已經黃了!甄氏不由竊喜,低頭默默盤算起來,她娘家有個小兄弟,只比牡丹大一歲,正堪婚配,肥水不流外人田,就算牡丹以後可能犯病,可她有這麼多的嫁妝……現在外間的威脅倒是沒了,難保其他幾個妯娌也有這樣的心思,得搶先下手才是。

  何家今日的這頓晚飯不那麼好吃,得益于甄氏聰明的揣度,大家都知道了李家看不上牡丹,不肯與何家結親。女人們都小心翼翼地不敢招惹心情超級不好的岑夫人,男人們則心裡都很不高興。小孩子們感受到了這種沉重的氣氛,也都小心翼翼的,往常很熱鬧的飯桌顯得格外沉靜,誰的筷子不小心碰了一下碗都顯得格外刺耳。

  牡丹不喜歡這種氣氛,便裝著十分好奇的樣子問何志忠:「爹,我聽人說胡商們有剖身藏珠的習俗,可是真的?」

  果然是長大了,何志忠讚賞地看了牡丹一眼,笑道:「自然是真的。」將自己所知道的一些傳說娓娓道來,他說故事很好聽,聽得眾人一愣一乍的,倒把李家這件事暫時拋之腦後了。

  飯後眾人散去,牡丹回了房,懶懶地尋了本書趴在榻上看,看了一會兒又覺得煩,隨手扔到一旁,將甩甩提進屋子裡去逗弄。林媽媽和雨荷二人小心翼翼地守在一旁,想說幾句寬慰的話,又怕引得牡丹越發傷心,只裝著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湊趣。

  看到她們眉眼間的小心謹慎,牡丹有些不耐煩,打發二人道:「我後日要跟李家表姨出城跑馬,你們去幫我看看穿什麼合適。」

  林媽媽聽說她肯出去玩,挺高興的,轉念一想,這是跟著李家人去呀,不由多了幾分思量:「合適嗎?」人要臉,樹要皮,李家已經那樣兒了,丹娘要是還沒事兒一樣跟著李滿娘到處跑,難免會有人說難聽話,到時候受傷害的又是丹娘。

  牡丹揚眉道:「怎麼不合適?表姨好心邀我去玩,我為什麼不去?不去的理由又是什麼?總不能叫人說我,需要人幫忙的時候趕著去,不需要幫忙了就影子都不見吧?」越是不去,越是顯得有什麼似的,外面把她傳成那樣子,她也敢出門,這麼點事她就不敢出門不敢和人交往了?哪門子的道理!

  林媽媽還想說什麼,雨荷已經很乖覺地道:「您說得是,奴婢這就去準備。」

  晨鼓尚未響起,劉暢已經起了身。他焦躁不安地在屋子裡走來走去,不耐煩地將玉兒送上的早點推開:「都說了我沒胃口,怎麼這樣煩?」

  玉兒小心翼翼地道:「爺,婢妾已經安排人在門外候著了,若是潘世子一到就立刻進來稟告。您要出去會客,誰也不知道會等到什麼時候,您不如趁早吃點東西墊墊肚子?辦起事兒來也有精神呀。」

  劉暢聞言,淡淡掃了她一眼,道:「拿過來。」語氣倒是和藹了許多。

  玉兒掃了一眼劉暢放在桌上的幾件包得嚴嚴實實的寶物,微微歎了口氣,公子爺真的就能憑這幾件東西擺脫這樣一門親事嗎?只怕是不能。想到清華郡主在街上馬踏牡丹的事蹟,她打了個冷戰,暗裡乞求佛祖一定要保佑公子爺心想事成,又惡毒又有權勢的主母,將會是她們所有人的噩夢。

  日上三竿,劉暢使人出去問了很多次,都沒聽說潘蓉來,不由急得冒汗。使了人去楚州候府相問,得到的消息是潘蓉昨夜一夜未歸,府裡是早就習慣了的,也沒去尋,所以誰都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裡。

  關鍵時刻發生了這種事情,實在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劉暢眼看著太陽越升越高,心一寸一寸地冷下去,身上的汗水卻一點一點地沁出來。他猛然跳起來,抱著東西就往外走。

  昨日一場雨,把這些天積下的浮塵洗得乾乾淨淨,天空碧藍如洗,沒有一絲雲彩,街旁高大的槐樹茂密鮮翠的枝葉被輕風一吹,發出一陣悅耳的沙沙聲。本是一個美好的日子,奈何街上半幹的泥濘讓人厭煩,馬蹄踏下去沒有往日那般實在,總有種軟綿綿的空虛感。劉暢心裡很不舒服,卻又無可奈何。這種情形一直到馬兒踩上通往皇城的沙道之後,他才又覺得踏實了些。

  到了宮門外,劉暢輕車熟路地請托了往日相熟信任的宮人,將東西送了進去,然後尋了個陰涼不顯眼的角落耐心等待。雖說潘蓉所說的那個人更可靠些,但現在這情形實在是拖不得,能早上一時便是一時,少不得用他自己平時的路子。想來就算是不能一蹴而就,卻也可以稍微拖拖緩緩,只要能拖上些時候,他就一定能想到法子。

  他靜靜地靠在厚重冰涼的宮牆上,抬眼看著頭頂湛藍深遠的天空,眼神有些飄忽。俗話說,「娶婦得公主,無事取官府。真可畏也!」駙馬身份雖然尊貴,其實不過形同僕役一般。雖然清華郡主不是公主,卻也身份尊貴,做了她的夫婿,又能比駙馬好到哪裡去?他想起了清華郡主那位年紀輕輕就被活生生氣死的丈夫,一時有些酸楚。

  試想當年,兩小無猜之時,旁人都覺得五姓女好,但他也沒覺得娶個公主或是郡主的有什麼不便之處。但宗室的婚姻,從來由不得人做主,她另嫁公侯之子,他則因為不上進的父親,娶了丹娘。他不甘,他憤恨,他不想就這樣認命,但他無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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