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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九


  莫向晚吸一口氣,揚起了頭,她已經鎮定下來,不讓自己陷入無邊磨難的臆想,她說:「我們回去吧!如果留在這裡,我會影響到正常工作。」

  史晶應付好她手機那頭的人,替她關了手機,她說:「向晚說的對,我們先走,晚些時候再來帶葉歆出來。」

  回到公司裡,好幾個同事看見莫向晚,都神色怪異。只有鄒楠面露擔憂。

  但是相同的,他們全部都沒有講話,無聲地看她一眼,又一眼,再低頭做自己的事情。這才叫無聲勝有聲。

  史晶拍拍莫向晚的手,她說:「沒什麼的,你要不要先回去?」

  或許這也是祝賀的指示,她留在此地,又多一宗麻煩,他們焦頭爛額,無暇顧及她了。

  莫向晚點點頭,不為他人留麻煩,也是自己的尊嚴。她利索地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又囑咐了鄒楠幾句。鄒楠臨末,還是擔心,又不知道如何去說這樣的話。她只好說一句:「老大,我相信好人一生平安。」

  她說完點一點頭,莫向晚也點一點頭。彼此都希望得到些力量。

  宋謙走過來,講:「我送送你?」

  莫向晚婉言謝絕:「不用了,我從大廈後門走,那些小路我熟,記者也不一定追得上我。」

  宋謙誠懇說:「向晚,相信我的預測。」

  莫向晚笑一笑,才發覺面皮僵硬,笑不出來。她說:「宋謙,希望以後你和於總,你們求仁得仁吧!」可是又忍不住問,「於總會不會和管姐結婚?」

  宋謙茫然地笑:「希望能夠求仁得仁,但是你這個問題我不好回答,於總昨晚還和於太過生日。有些事情我們是看不懂的。」

  莫向晚伸出手,同他握了一握:「看不懂我們就不要看了。宋謙,再見。」

  她走出辦公室的時候,還看見祝賀和于江就坐在他們的辦公室內,兩個人相對著,不知道在說什麼。隔著這麼一層玻璃,就如隔山隔水,從來沒能看清晰過。

  莫向晚摸了一條小路走,左轉右轉,她知道從哪處出去最安全。走出這裡,外面便是熙攘的馬路,緊鄰商業街,人流熙攘而匆忙,誰都不會注意別人面上的狼狽神色是為哪般。

  她掏出手機,本能地想要撥電話給莫北,此刻她只能想到他。但是手機拿出來,卻發現是關機狀態,剛才史晶為她關了手機,她一直沒有開。

  或許開下來並不是一件好事,但莫向晚還是忍不住開了手機,許多人打電話打不通,便發了微信和短信,都在問同一個問題——「照片上的人是不是你?」

  她的過去赤裸裸暴露在人前,引起了廣泛的好奇和關注,他們把好奇和關注變成一條條信息數碼編織的短信,丟到她的手機裡,如同一隻只小爪子,要撕裂她身上的衣衫,非要她裸露觀眾面前才算甘心。

  莫向晚在路邊百貨樓的櫥窗前駐足,撫摸自己的面頰。

  這是一副何其咬牙切齒的面孔?她想,她的過去,關他們什麼事?這是她的人生,不同任何人有關係,他們為什麼要關注?

  可是移到最近的一條短信,上面寫「莫小姐,很抱歉地通知您,經過我司人事部的商議,您的條件相對我司的要求有一定差異,故原定的複試只得取消,希望您能諒解。」

  莫向晚細細念了一遍,心頭起的萬緒被這一條消息一下一下涼到池底,還是冰冷的池底。

  她尷裡尷尬地站在此間,就像站在一個偏離人群的岔口。往後一步是大馬路,車子飛馳,相當危險,往前一步是這通透又剛硬的玻璃。她就垂直于這正常的人流動線。

  往事一列一列,呈現到眼前,不是她能甩頭就真的能夠忘記,也不是昨晚莫北的親吻和擁抱可以化解。終於被拋了出來,捉她回到起點,她跑了這麼久,全部不作數了。

  莫向晚緩緩轉動著腳尖,想要選擇一個適合的角度,再一步跨出去。

  手機再度響起,她如同撚著燙手的山芋,下一個動作就是關機。她真的需要好好想想,再想想。

  莫向晚知道今天會很糟糕,但是沒想到會這麼糟糕。抑或可以說,許多年前的最糟糕終於到了這一天來報應。

  她無力地扶著櫥窗的玻璃,不願意再看自己的倒影。

  莫向晚在馬路上小心翼翼地兜兜轉轉了很久,不知道要去哪裡。手機握在手裡,金屬的外殼冰冰冷,在這十二月的天,越握越冷。她想也沒多想,又手機關掉了,仿佛又能關閉一切嘈雜。

  但大光天下的大馬路上,如何不嘈雜?她站在其間,怎可逃避?可莫向晚還是逃也似地轉了又轉,迷迷糊糊地,想找一個出路。

  待她意識清晰起來,發現自己走在一處窄漏的小弄堂裡,疏疏落落的老平房不安全地矗立在弄堂兩旁,這裡的陽光也很零落,照不進來一絲完整的溫暖。她小心一步一步往前走,就怕走錯了,可是又想快步跑過這段路,這段曾經的路——

  這就是她的起點,她竟然被迫般地,又回到這裡來,還硬著頭皮走過這條長路。

  有一扇積聚了灰塵的大門是她熟悉的,她下意識就走到這邊來。很多年前,她拿起單薄的包裹,從這裡跨出去,後來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莫向晚又回到這個起點,自己浮蕩無依的心,又開始在起點無奈和彷徨。

  這裡已經沒了人,她知道,她的親人們從來不曾回來過。但這裡的房子都還在,飽經風霜地搖搖欲墜。莫向晚靜下來看一看,四周都是拆遷戶,這裡也即將不見了。

  她想,世界上任何東西都是可以消失不見的,為什麼她還甩不掉?是她種的因,她必要承受這個果,人生真是無奈又悲哀。

  忽而有人叫了她一聲。

  「莫向晚?」詢問的聲音帶著不確定。

  莫向晚循聲望過去,來人佝僂著背,一臉的和善,正略帶激動地看著她。她辨認了一下,驚訝地喚了一聲:「吳老師?」

  這一位她當年的高中班主任,如今半白了發,可眉眼之間依舊留著她所熟悉的關切神情。他認出十年前的學生,連名字都沒有叫錯。這已經可以讓莫向晚激動。

  她走到老師的跟前,就像舊日的學生一樣鞠躬,叫一聲:「吳老師好。」

  吳老師乍見舊學生,心頭滿懷意外重逢的喜悅,不禁笑容滿面:「好多年不見了,你看起來很不錯。」

  是的,吳老師會以為她很好,因為她一身白領的標準衣著,淡妝得體,盤發一絲不苟,再無當年的混跡社會的痕跡。

  莫向晚很想說:「老師我錯了,我現在不太好。」但是不能夠說出口,她只是拉著吳老師在這條老舊弄堂裡簡略說了一說她這些年的工作情況,她想她對待工作一向付出甚多,得到的成績也堪可為人認可,這是一個有好分數的試卷,值得向舊日的好老師彙報。

  吳老師一邊聽一邊點頭,是甚滿意的,末了,他講:「莫向晚,你做的很好了,所以說自己的人生還是要自己把握,你想做好的事情,最後一定能做好。老師是一直相信你的。」

  莫向晚喃喃道:「老師,我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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