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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七


  莫向晚又回到十六歲的年代,她穿單薄的吊帶,遊蕩在迪廳、酒吧、遊戲機房,她擠在一群妖形怪狀的男男女女中間,擺出撩人的POSE,面對著傻瓜機。

  那時候大家拍照用的還是傻瓜機,所以掃描到電腦裡的照片,會有那麼些糊,看上去好像一段從不曾經歷過的夢境。

  莫向晚瞪著屏幕看了好久,她將自己回溯進這段糊掉的記憶裡,才找回那個已經忘記掉的一個瞬間。

  照片上的女孩,染成亞麻色的頭髮,零零散散,貼在頭皮上,像不知哪個洞裡鑽出來的妖精,眼睛迷離地望住方向不明的前方。簇擁在妖精身邊的當然也是一群妖精,姿態各有各的放蕩,或許因為酗酒、或許因為嗑藥。

  他們都是誰?記憶太遙遠了,莫向晚想不起他們任何一個人的名字, 她甚至想不起來照片的中心的那個女孩,就是她自己。

  她那時候是那樣子的嗎?莫向晚仔細辨認著。這個屏幕上的這個人,亦猖亦癡亦嬌,胡天胡地,放任妄為。照片只要一張就夠了,把那一刻釘起來,說明那時那刻永遠永遠都在。

  莫向晚的手和足逐漸冰涼。

  帖子中寫「原來娛樂圈的從業人員同樣不乾淨」。「不乾淨」三個字,就是閃電,將她腦殼劈開。

  這麼多年,她拼命擦拭,以為可以翻身,原來只要一張照片,她就原形畢露了。

  莫向晚絞緊手指頭。

  鄒楠擔心地問:「老大?」

  莫向晚擺擺手:「你去吧。」

  鄒楠去了,還有人來,許淮敏一驚一乍跑來她身邊講:「向晚,你可以找網站查IP,這一類曝人隱私的,現在是可以起訴的。」

  壞消息真的傳的比什麼都快,莫向晚無法歎出這口氣。她說:「多謝你的好意。」

  許淮敏還說:「莫北大約是有辦法的。」

  莫向晚忽而就笑出來:「是的,他是個好律師,這種問題交給他解決,總會有個好結果,是不是?」

  她把許淮敏說得訕訕地,原本懷著的那點壞意思灑到地上,彈回一半。她討了個沒趣。那頭有同事喚她,說祝副總請她去一次派出所,許淮敏正好借機體面地離開。

  這令莫向晚有了舒口氣的感覺,但心內還「勃勃」地跳動。

  有多少惶恐,還有多少惆悵?

  她決心斷絕過往,奮勇向前之時,已把那些前塵往事相關的物件扔一個精光,全部隨著黃浦江的滔滔江水不見了。但仍有漏網之魚,有人能比自己更記得自己以前紮錯的小辮子。

  舊夢就這樣被牽回來,她感覺落在深淵裡頭,兀自發抖。

  她想要打個電話給莫北,可是看了看表,這是午飯時分,她不忍心去打攪他,或者怕打攪他。

  是的,她在怕。

  她怕什麼?

  都說無欲則剛。若在以前,恐怕還沒有現今的這許多怕。

  許淮敏知道了,祝賀也會知道,她們和莫北是一個圈子裡的人,和莫北的家庭是一個圈子裡的。想到這個,她就心涼,涼到昨夜的甜蜜都灰飛湮滅了。

  有人拿了一杯熱茶到她身邊。

  莫向晚抬頭道謝,來人是宋謙。

  宋謙的面色端和,他說:「向晚,你要休息一下。」

  莫向晚給他一個笑容,還有一聲「謝謝」。她領情地喝一口茶。

  宋謙順勢坐到她的對面,說:「我最近也會提辭呈,這裡的事情是管不了也不能管了。」

  這是莫向晚預想的到的,她點點頭。

  「你一直做人清白,和我們有界限,也是好事。」

  這是莫向晚心內的底線,她自己清楚,但宋謙居然也清楚,她不禁抬目。這是她今日要刮目相看的第二人了。

  宋謙繼續說:「但這件事情來的實在不巧,人倒霉喝水也會塞牙縫,就怕危機公關用到轉移焦點這一招。你自己當心。」

  莫向晚聽宋謙這樣說,她不禁要問:「他們做什麼,你一直是知道的是不是?」

  宋謙沉吟半晌,問她:「用不作為當作一種作為,是不是在你心裡同樣是犯罪?」

  「管姐在這個事情上,到底有沒有主動作為?」

  宋謙再沉吟,他說:「人在江湖,有的事情——有的事情不是逼良為娼。你知道這行裡有個詞叫『潛規則』。我至少可以肯定跟你說,管弦的酒吧沒有進行過不法交易。」

  「可是酒吧外的,你們管不著?」

  宋謙不說話了,他面孔微微漲紅,也許是好意的提點被咄咄逼人的提問哽住。

  莫向晚向他抱歉:「對不起,你是好意。」

  宋謙深深看她一眼:「向晚,你辭職是最好的選擇。既然適應不了這行,就遠遠走開。這種曝光對於普通人來說,不過是睡一個禮拜大頭覺,全天下就把她忘了。」

  莫向晚由衷講道:「謝謝你。」

  宋謙領下來,對她講:「這份謝我不推辭,向晚,對你我只有遺憾。個人有個人的運氣和際遇,你遇到了我祝福你,別放低身價。」他指指電腦屏幕,「誰都不如意過,沒理由因為昨天毀掉明天。」

  是的,他講的不錯。

  宋謙選擇和于江共同進退,亦是依照這個道理。每個人有他的運氣和際遇,旁的人旁的事,如有足夠氣力抵抗,為何要介懷?

  因為今天這番話,莫向晚會一直感激宋謙。

  宋謙臨轉身時候說:「於總花了點功夫,管姐早上被公安找回去交罰款了,一切都會沒問題。但是我們也怕那邊記者難纏。」

  莫向晚喝了一口茶,不得不為管弦再擔一回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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