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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


  可是越看,她越是發覺他長得像莫北,說話前會輕輕抿嘴,思索時候眼睛定定望住一個方向,替人開心時又揚起眉毛。

  莫向晚會想,他再大一點,是不是會更像莫北?她以前是沒有細究過莫非同Mace之間到底有幾分相像。但是這幾個月莫北總是晃在眼前,她被迫地把他這個人熟悉了個便,然後不得不承認,莫非的身上處處有他的影子,他的賣相,他的脾氣。

  她要把莫非父親這個角色全然擦拭清楚,那簡直不可能。

  莫非講完電話,跑過來問莫向晚:「媽媽,于雷說你們要選他到藝術節上去唱歌啊?」

  「是啊,他表現很不錯。」

  「那當然,于雷是唱歌天才,以後會做帕瓦羅蒂。」

  「非非連帕瓦羅蒂都知道啦?」

  莫非不喜歡被母親當小孩子對付的這種口氣,他糾正說:「媽媽你應該說,非非的知識很淵博。」

  「淵博」大約是莫非新近學的詞匯,他會在日常生活中用一些最近學到的知識,包括詞匯。就像上一次用了「敷衍」,這一次是「淵博」。莫向晚表揚莫非,說:「非非在進步。」

  莫非用力點頭,又說:「我已經跟四眼叔叔講了,我要把四件衣服放放好,今年穿一件,另外三件明後年穿。」

  莫向晚笑起來,心下也釋然了,說:「這是叔叔的好意,你就穿吧,明年非非會長得更高,衣服就穿不下了,會浪費的。」

  「叔叔這兩天很忙,好幾天都很晚回來。」

  莫向晚問莫非:「你是怎麼知道的?」

  「晚上上廁所時候聽到叔叔開門的聲音。」

  莫向晚便說:「你知道叔叔很忙,就不要有事沒事纏著叔叔了。」

  她想,她把禁區一開,莫北同莫非的感情一日千里,他將夾在他的雙親之間,早晚會有苦惱。這麼一想,莫向晚首次有了些倉皇,不知道現在還對莫非瞞著身世到底是對的還是錯的。

  在晚上倒垃圾時,莫向晚在樓房門口花壇邊遇見晚歸的莫北。他靠在車前講電話,莫向晚依稀聽到幾句。

  「承他的好意,金融風暴來之前,我早跳上小舢板,目前回款足夠再買寶馬新出款,不需要勞駕錦上添花。這件事情我們本來就是公事公辦,我的委託人相當堅持,我受人之托,要把事情做到位。

  「江老,我只是給他們做合同條款,其餘的有他們尋的投資對象過手,是不是想要同百達勤正面過招我也不知道。

  「我的建議一直是百富勤購買世易的股份沒有問題,但合同附件上頭必須要明確所有的標的和項目進程。江老,你也是清楚的,許多國內的企業通過外方投資引進生產線,單單年折舊費就要達上億元,關鍵設備和配方還須向外方買,讓外資可以用核心配方和原料遏制本土企業的競爭。市一肯吸取教訓,提出把這部分條款同對方再談判,並不過分。

  「百達勤如有誠意,不該學上海人搗漿糊這一套,實實在在談條款才是,而非去做外資委的工夫,這是你忽悠我,我忽悠你。」

  莫北的聲調一直很克制,但莫向晚能聽出他隱隱然的怒意。

  他是一個幾乎讓人以為他從來不會發火的人,她就是這麼以為的,他是個天生的老好人,她能冷面孔對付過去,仿佛也是吃定他這一點。

  可他現在,講電話講到一隻手用力撐在車身上頭,握成了拳,渾身挺得筆筆直。講完電話後,他一個人在車旁站了一會。

  莫向晚丟了垃圾回來,他還站在那裡,雙手插在口袋裡,靠在車身上閉目養神。

  她走近幾步,在想是不是要打招呼時,莫北已經睜開眼睛,看到了她。他說:「莫非媽媽,這麼晚還出來?」

  她答:「倒垃圾呢!」

  「嗯。」

  見他沒有要上樓的意思,莫向晚不由問:「你不上樓?」

  莫北說:「我乘一歇風涼。」

  這時是已近十月的初秋,雖然整個城市尚無秋色,但夜間已有秋風。他穿一件單薄T恤,站在風口裡,他的身體本來就很單薄,莫向晚覺得有必要友情提醒他:「站在這裡會著涼的。」

  莫北沒有動,依舊憑車立定。他的身後是萬家燈火,像是黑夜裡的閃爍的星辰,被烏雲遮蔽一半的月亮把明滅的光灑落下來,落在他的身上。莫向晚看見他的目光澄清如月色。好像某一夜的記憶,她記得那夜他的眼睛,和此時此刻一樣。

  原來他也有一身的清寂,平時外人難以察覺,他一直掩蓋得很好。莫向晚一想,一恍惚,一流連,就被莫北捉到了她失神的瞬間,他是情不自禁說道:「莫非媽媽,你這幾年太辛苦了。」

  語調輕緩謹然,如同秋風裡帶的一絲真誠的暖。

  莫向晚從來不覺得自己的辛苦是辛苦,這麼些年,孤身上路,赤手空拳,讓自己學盤古給自己開天地。身邊的朋友個個有惋惜和體恤的意思,但他們並不能全懂她。她想要說自己是心甘情願,再寂寞冷清亦可承受。

  但是眼前這麼個人,與她共同用精血創造了一個孩子,仿佛因此就有了絲絲縷縷的關聯,斬之不斷。但他們又明明是陌生的,就算曾經最親密的那一刻,重疊的僅僅是身體,其餘則各自為政。可他輕輕一句話,像是扭正了兩塊是同極相斥的吸鐵石,「哢噠」一下轉一個方向。莫向晚面對著他,心坎中實實在在的委屈,差一點就要袒露出來。

  她低一個頭,想要往後退一步,希冀此間的樹煙花霧遮蓋自己刹那的不自禁。但已至秋,萬物即將裸露。第一張枯黃的葉落到她的肩頭,分量很輕,她卻因此微微戰慄。

  莫北伸手過來,替她揀開了那片樹葉。他還想伸手握她的手,就怕這樣唐突了她,最後只能頹然收了手回來。他說:「莫非媽媽,我們上去吧!」

  然後一步一步跟著她,默默地不與她同行。路燈在他們的身後把他們的影子射在他們身前。

  莫向晚看著兩人的身影,一前一後,是可合一的。這是奇怪的感受,她腦海裡會有奇怪的想法。

  莫北問她:「非非說他們學校下個禮拜開運動會,老師建議父母一起列席參加,我能不能去?」

  這件事情莫非並提起過,莫向晚想,大約是前幾日對莫非提及男朋友一事光了火,把莫非的熱情嚇住了。心裡不免內疚,莫非是個熱情外向的孩子,但是很敏感,曉得看大人的眼色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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