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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〇


  杨伦应道:「这不是谁的意思,是颁诏的章程。」

  何怡贤点了点头,「既是章程,我司礼监便没有异议。不过,内廷的大礼怎么行,大行皇帝大殓在即,遗诏不颁,何人领祭?」

  杨伦道:「大殓之间,内阁会将议定后的遗诏再呈皇后。」

  何怡贤轻轻敲着手中的茶锤,「既如此,我就将内阁意思回明皇后。」

  此话说完,茶也上来了。

  众臣却没有一个有心思喝这司礼监的茶。

  杨伦与白玉阳一道走出司礼监,白玉阳道:「我听你的意思,没有立时行封驳,但这不是长久之际。」

  杨伦转身道:「我明白,但是先缓遗诏昭行,才不至于走死此局。」

  白玉阳道:「七日之后,大殓时如何?」

  杨伦道:「趁这几日,内阁从新草拟新诏,代先帝行笔,立皇长子为嗣君。」

  白玉阳一怔,「此举何意。」

  齐淮阳在杨伦身后道:「你这是要逼皇后认我们内阁的这一道遗诏,而弃司礼监取呈的这一道?谈何容易啊,除非我们能证实这道遗诏不是陛下手书。」

  杨伦道:「我们证实不了,陛下弥留之际,只有司礼监的人在侧。」

  齐淮阳道:「那我们胜算几层。」

  杨伦道:「你们还有别的可行之法吗?」

  白齐二人皆没有说话。

  杨伦呼出一口气,「既没有,就行此法。不过一旦起笔,内阁必要齐这一份心,否则一层胜算都没有。」

  齐淮阳叹了一声,转身朝养心殿的方向望去,轻道:「陛下不信臣,不信子,唯信奴婢,这些过错遗诏里都不能写,能写的,剩些什么?」

  杨伦听着他的话朝养心殿望去,祭祀的烟气无法在雪风里凝聚,却被送得极远,即便在此处,他也能闻到贵品檀香的气息。

  整个丧仪的规制,反遗诏上从简的文辞而行,虚奢无度。

  杨伦收回目光,甩袖朝前,「先走了。」

  齐淮阳道:「走那么快做什么。」

  「熏闷了。」

  ***

  养心门对面的司礼监值房,李秉笔好不容易从灵前退下来。

  他揉着后颈走进房中,见案上摆着一碗热腾腾的糟肉。不禁笑了笑,猜是自己的干儿子,李鱼来过。于是将就冷水洗了把脸,才要坐下吃饭,便见胡襄跟进来道:「你回来早了,老祖宗还叫你跟着皇次子。」

  李秉笔起身道:「皇次子今日还临丧吗?」

  「即便不临丧,你也得在跟前伺候着。」

  他说着关上了房门,「内阁今日拒绝奉诏,这变数就起来了,老祖宗是谨慎的人,这个时候,皇后和二殿下什么情形,咱们得门清儿。」

  李秉笔道:「我始终觉得,我们不该写那道假诏……」

  「哎哟!」

  胡襄打断他,「老祖宗再三说了,这话烂肚子里,什么假诏,那就是陛下亲写的遗诏,立皇次子朱易珏为帝,他是我们捧着长大的,以后能亏待我们吗?你明白了一辈子,可别死这上头了。」

  李秉笔忙道:「是……是我知道……」

  话音刚落,门前的衣箱后面忽然「啪」地响了一声,胡襄险些跳起来。

  「谁!」

  李鱼战战兢兢地从衣箱后面站了起来,错愕地看向李秉笔。

  「要命了!」

  胡襄喝了一声,上前便要拧李鱼的胳膊,李秉笔忙一把扯住胡襄的后襟,胡襄被扯地一绊,朝外喝道:「来人!有没有人在外面!」

  李鱼有些吓呆了,惶恐地看着李秉笔,「干爹,我……」

  「跑……」

  李秉笔口中吐了一个字。

  「什么……」

  「愣着做什么!赶紧给我跑!」

  思缮门上,百官命妇正在临哭。

  为了给这些人吃饭休憩的地方,宫殿司在思缮门西面百十来米的地方沿宫墙临时搭了十几间毡棚。宋云轻整理完赞司的公文,走出局堂,见尚仪局的饭已经放过了,底下的女使对她说:「司赞,膳房忙乱,这几日的伙食都是敲着时辰送的,不过思缮门上一直没断炊,好些内官们都去那儿吃,你要肯走几步,也过去吧」

  宋云轻看了一眼外面的天气。

  雪已经下轻了,风也渐渐平息,即便没有人少雪,道上也好行了不少。

  宋云轻回堂取了一把伞,披衣从尚仪局的侧角门走出去,沿着无人的宫道,朝思缮门走去。

  宫道拐角,一抔枝上的积雪落到宋云轻身上,她忙低头拍雪。忽然听到拐叫前传来追喊的声音。

  「抓住他——」

  宋云轻本能地避在墙边朝拐角前看去。

  积雪的宫道上,李鱼跑得肺疼欲裂,雪风不断地往他的口鼻中灌去,几乎封住气道,以至于他难以呼吸,他又惊又怕,慌乱地从司礼监值房夺路逃出,下意识地想要去尚仪局找自己的姐姐宋云轻,谁知才跑出养心门,司礼监的内侍就追了过来。

  他人还小,身量都还没长全,哪里能真正地逃掉。

  两个内侍追上来一左一右将他的胳膊往下一撇,手臂顿时骨节错位,李鱼疼得双腿一软,猝地跪倒在雪地里。雪粉灌了他满口。他大声喊叫着,手动弹不得,双腿就拼命地蹬踹着,一个内侍被他蹬踹了一脚,恼羞成怒地照着他的脸就扇了一巴掌。

  一旁的内侍忙道:「别坏事,赶紧把人绞了。」

  说完朝后道:「拿绞绳!快,拿绞绳过来!」

  李鱼趁着二人回头地空挡,拼了全身的力气,朝前一挣,整个人摔伏在地。

  他抬起头,朝着尚仪局的方向地绝望地喊道:「大行皇帝的遗诏是假的!我李鱼死得冤啊……老天爷,大行皇帝的遗诏是假的,我李鱼!死得冤……」

  话未说完,两根绞绳已经套住了他的脖子,握绳的人没有给他任何的余地,一只脚抵住他的膝盖,勒紧绳子向后猛地收紧,迫使李鱼跪立起来。

  李鱼瞬间睁圆了双眼,嘴唇颤抖着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

  「阿鱼……阿……」

  宋云轻刚喊了一声,却被背后伸出的一只手一下子捂住了嘴。

  杨婉刻意压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云轻是我,别出声!」

  宋云轻的眼泪夺眶而出,她看着李鱼乱蹬的双腿,脑子里一片空白,甚至顾不上去想他将才喊出来的那句话究竟意味着什么。她只想立即奔到他身边,扯掉那根马上就要结果李鱼性命的绞绳。

  杨婉见宋云轻还在挣扎,忙扣住她的一双手腕,将她往后拖,一面低声道:「云轻,过去也就是多死你一个!」

  两人身量差不多,角力之间都使了全力,杨婉脚下一下子没站稳,身子猛地后倒,带着宋云轻一道朝后跌到了雪地里,尽管后背上的撞伤痛得她几乎喘息不过来,她还是紧紧地捂住宋云轻的嘴,哑道:「你一直在教我保全自己……如今换我来求你,别送死啊。」

  宋云轻仰面躺在杨婉的身上,雪花轻盈地朝她的面上飘来,落在皮肤上,居然有些发烫。

  拐角前面的声响渐渐平息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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