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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四


  杨伦撩袍下阶,在张洛马下弯腰深揖一礼。

  张洛放下马缰,低头道:「侍郎大人何意。」

  杨伦直身道:「谢张副使释我内子。」

  张洛翻身下马,「不必,原是误抓。」

  他说完朝杨伦走近一步,「我今日有一事相问。」

  「请讲。」

  张洛负手道:「此事我镇抚司不准备插手,所以我也不便过问刑部。」

  杨伦听到此处,反问道:「你想问刑部缉查曹真人一事。」

  「是。」

  张洛应声续道:「刑部为何要在此时缉查青天观的人。」

  杨伦沉默了一阵,「张副使,若是两衙之间讯问,还请正访刑部。」

  「不是讯问。」

  张洛抬起头,「是我一人私问,前一次议立储,陛下处死了黄然,囚禁了皇长子,这一回议立储君,虽是情势必然,但内阁还没有交章,司礼监就已经奏请陛下,着我镇抚司搜拿京中私议立储的官员,刑部在这个时候,缉查青天观的曹真人,身为北镇抚司指挥使,我有责暗查,刑部此举有没有胁迫君父之意。」

  杨伦转身走下阶,「你按律裁刑,当无疑虑,何必私问于我?」

  张洛看着杨伦的眼睛,沉声道:「恐有误伤,我夙夜不眠。」

  杨伦一怔,随即拱手道:

  「得张副使此话,我心定何止万分,我杨伦以家族运势为誓,内阁此举绝无胁迫君父之意,张副使大可暗查,如实回奏即可。」

  张洛道:「既如此,我即令镇抚司下查。」

  说完纵身跃上马背,抑住马蹄对杨伦道:「杨侍郎,仕途至此你有没有疑过。」

  杨伦抬头道:「有,但至今尚不思身退。」

  「为何。」

  「因为不想输于同窗。」

  张洛垂下头,「你当邓瑛是仕途中人?」

  杨伦沉默了一阵,反问道:「张副使,你因何而疑。」

  张洛喉结一动,直声应杨伦道:「因杨邓二人。」

  他说完这五个字,即于马上拱手,「告辞。」

  说罢扬鞭打马,绝尘而去。

  户部衙前草木青黄,石阶从湿滑。

  杨伦撩袍朝门内走,思及「杨邓二人」,又看了一眼萧雯送来的衣物,觉得颇有些意味。

  无论朝局多复杂,衣服总要换,饭总要吃。

  杨婉大多时候都像萧雯一样,盯着邓瑛那方陋室里的吃喝,关注他贴身的衣物和鞋袜,但她行为背后的意义,又与萧雯不一样,她并不是沉溺于日常的生活细节,她在饮食起居在之中渗透着邓瑛与杨伦都无法说明白,却可以自然感知到的人文性。

  她告诉邓瑛,她看书做事的时候,要泡一杯有味道的水,要吃「每日坚果」,她睡觉前一定要用热水好好泡脚。

  正如她所说的那样,她像已经活过头的人,转身向活得不那么开心的人说,「你看,我们是这样生活的,你要不要也试试。」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并不自认优越。

  相反,她将现代的各种观念和主义,以及她自己的身体,通通沉放于邓瑛微贱的命运之中,于内护着他的心,于外护着他的皮,和他一起挣扎,即便遍体鳞伤,也能在他的病床前,冲着他说,「邓小瑛你尽管作死,有我呢。」

  「杨邓二人」,放在历史文本研究当中来说,本就是一个不能拆开的词。

  可惜张洛只说了这一遍,并没有将它落到纸上。

  如若杨婉能在六百年后的文献里读到「杨邓二人」这一组词,定会错愕踟蹰。

  不过,到也无需为此可惜。

  虽然杨婉尚不自知,她回六百年后看邓瑛的这件事情,给这段残忍血腥的历史,带来了多少改变,但她逐渐在贞宁年间活出了一个现代人的人生勇气和生活态度。

  邓瑛去青天观了,她就坐在承乾宫里剥坚果,搭配果脯。配好了以后一分为二,一半给托陈桦给邓瑛带去,一半留给易琅。

  为了给君父祈福,易琅减少了饮食,一日只一饭,衣不解带地在养心殿侍疾,每次回来的时候,眼睛都是青的,什么也不愿意多说,只管靠在杨婉的身边沉默。杨婉捧坚果给他,他就拿起来吃。

  「殿下很累吗?」

  易琅摇了摇头,抬头看着杨婉道:「姨母每日照顾我,还要照顾厂臣,是不是也很累。」

  杨婉笑着摸了摸易琅的鼻子,「他不是厂臣了。」

  「哦,那他以后是不是不能保护姨母了。」

  杨婉搂着易琅抬起头,「姨母才不要谁保护呢,姨母会保护好你们。」

  易琅道:「姨母,如果父皇驾崩,我会怎么样。」

  杨婉望着怀里的少年,他天生敏性,即便文华殿的讲官不敢对他明说如今内廷和朝堂的局势,但他似乎有所自觉。

  杨婉低头轻声问道:「殿下害怕吗?」

  易琅摇了摇头,「我不怕自己有事,但我怕,我会牵连到老师们,还有舅舅。」

  「他们不会被牵连的。」

  「为什么。」

  「因为……」

  因为最后死的只有邓瑛一个人。

  杨婉咳了一声,温声道:「会有人护着殿下,护着殿下的老师们。」

  易琅抓了抓头,「是谁呢。」

  杨婉没有出声,易琅接着问道:「那谁护着他呢。」

  杨婉听了易琅的这句话,心里寒冷相锉,一股酸辛的气涌入鼻腔,她险些流泪,忙仰起头来忍。

  「姨母你怎么了。」

  「没什么,殿下不用担心,这世上,一定有人护着他。殿下,姨母守着你,你睡吧。」

  「好。」

  易琅说完,开心着缩进了被子里,杨婉替他掖好被子,自己也靠在榻边假寐。

  谁知竟真的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很恐怖的梦,梦里邓瑛被赤身裸体得绑在午门刑架上面。那具她万般珍重的身体曝于万人眼中。邓瑛在刑架上绝望地望闭着眼睛,什么话都说不不出来,周围全是不堪入耳的骂声。

  这是她亲笔所写《邓瑛传》最后章节里的一段描述,根据《明史》的记述,以及其他互为佐证的文献资料,整合攥写。杨婉记得,她当时写这一段时候,内心只有无限悲凉,可此时,她从梦魇里惊醒,心上却像下过一场雪,雪下的绒草温又脆弱,又温暖。

  她披着衣裳站起身,推门走进秋庭间。

  叶影在地上摇曳生姿,寒冷的秋风穿入她的袖间,又自由地流出。

  杨婉从自己房中取出那本笔记,借着廊下灯笼的光,摊翻在膝,抬起手用力地揉了揉太阳穴,闭眼轻声对自己说道:「杨婉,恐惧是正常的,不准沉沦,这是两本完全不一样的书。做学问的人握了笔,就一定要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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