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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二


  ▼第十四章 月泉星河

  贞宁十四年的春闱如期而至。

  礼部尚书释奠先师孔子之后,礼部下辖的巡绰监门、以及搜检怀挟的院吏们,立即开始迎考生入贡院。

  清波馆的人在春闱前剥了个通宵的坚果。

  伙计们都很困惑,一面做活,一面问掌柜的,「东家让我们剥这些做什么。」

  掌柜亲自抗来一袋子果干道:「把这些混起来。然后分成小堆,拿油纸包上,东家说了,这叫……什么每日坚果。每日吃一包,什么……头脑清晰……文章好……」

  伙计们道:「咱们东家可真有意思,不过掌柜,这么多咱们都给谁啊。咱们能留些嘛。」

  「给咱们东家救的那些学生们带着,这不要入贡院了嘛。」

  伙计们笑道:「那我宁可不吃,我定是蹲不住那号子。」

  这话虽然是打趣,意思倒也很实在。

  大明的会试与乡试一样,一场三日,考三场,总共持续九日。考生们入了号舍以后,号门便会全部锁闭,九日中的吃喝拉撒都在那间号房里。除非京城地震,不然号门是绝对不会开启的。

  贡院如牢狱,在满城吹落杨花,四处花艳鸟喧的时节,年轻人们入仕前最后的一场「自囚」至此开始。

  与此同时,刑部与北镇抚司对邓瑛的会审,也在京城的另一处「牢狱」里摆开了堂面。

  这日一早,杨伦在广济寺门口的摊子上胡乱吃了一碗馄饨,走进镇抚司衙门的时候,白玉阳和齐淮阳两人已经到了,但张洛还没有出来,堂上摆着茶,刑户二部的堂官皆站在堂外,见杨伦走进来,纷纷让道作揖。

  杨伦跨进正堂,径直对齐淮阳说了三个字,「关门审?」

  齐淮阳正端着茶与白玉阳说话,陡听杨伦这么一问,手里的茶盏险些翻了。

  他忙稳住盏身,起身与杨伦见礼,「自然要闭门审,已经与镇抚司说过了。」

  杨伦看了一眼天色,转身便往后衙走。

  齐淮阳追道:「杨侍郎,我们在这边议鞫纲呢,你不一起看看吗?」

  杨伦回头道:「镇抚司这几日的案供送出来了吗?」

  齐淮阳摇头,「尚未,催要过几次了。」

  杨伦道:「那你们议什么,我这就进去要。」

  他说完便跨进了后堂。

  邓瑛此时已经被从诏狱里提了出来,暂时押在后堂的庑房内。

  杨伦是此案的审官,镇抚司的校尉没有道理在审前阻止审官问询人犯,见他过来,只说了一句,「侍郎大人,这里味道怕是不大好。」

  杨伦道:

  「无妨,开锁。」

  校尉替杨伦打开房锁。

  杨伦站在门外沉默了须臾,这才抬腿推门,跨进庑房。

  房内只有两张凳子,一张桌子。

  邓瑛坐在桌边,正捧着一碗水在喝。

  庑房的门被杨伦推开,雪亮的日光一下子落在他膝上,他下意识地将腿往边上一避。

  抬起一只手遮住光,朝门前看去。看清来人是谁方露了一丝笑容。

  「是你啊。」

  看守他的校尉喝道:「见审官还不跪下。」

  邓瑛被校尉一喝斥,忙应道:「是。」

  杨伦见邓瑛要起身,立即拉下脸,转身冲校尉道:「你出去,本官要自己问他。」

  说完冲邓瑛伸出一只手示意他坐着。

  校尉被杨伦硬撵了出去,庑房的门被合上,堂内的光线再度暗了下来。

  杨伦回过身看向邓瑛,他穿着发灰的囚衣,半截手臂露在外面,人比之前又瘦了一些。

  「你喝你的水,别看我进来就不知道做什么了。」

  「也不敢喝多了。」

  邓瑛说着放下水碗,镣铐堆叠在桌面上,稀里哗啦地响。

  杨伦走到邓瑛对面坐下,「一早吃东西了吗?」

  邓瑛笑道:「你堂审前专门过来看我,就为问我今早吃没吃啊。」

  「你以为我想问!」

  邓瑛看着杨伦额头上凸暴的青筋,轻声道:「有气留着堂上对我发,会装得像一点。」

  杨伦「哼」了一声,侧身看着邓瑛道:「我妹让我跟你说,她和学生们都没事,让你自己在牢里多吃点,睡久点,长点肉,不要再瘦了。」

  邓瑛不禁笑了,「杨子兮,这哪像婉婉说的话。」

  「就这么个意思,反正我带到了。」

  邓瑛点了点头,温声道:「好,我知道了。」

  两个人沉默地对坐了一会儿,杨伦上下打量着邓瑛,邓瑛将手放到膝上,稍稍直起背,对杨伦道:「放心,只动了轻刑。」

  「我就没听说北镇抚司有轻刑。」

  邓瑛道:「张洛跟我说了,前几日宫里来了暗旨,叫不让刑讯,所以,就最初那一两日难熬一些,最近这几日,他们一直让我养着,大半都好了。」

  杨伦这才收回目光,「张洛竟然给你说这些。」

  邓瑛笑了笑,「是啊,难得吧。」

  杨伦哂了一句,「吃错药了。」

  邓瑛问道:「对了,今日是春闱的第一日吧。」

  杨伦点了点头,「嗯,你和婉儿护下的那些人,昨日都进去了,婉儿不放心,还叫我去盯了一眼。」

  邓瑛望着桌面上的水碗,「她是怎么救下那些人的。」

  「她把那些人带到了清波馆,还让你东厂的人把清波馆封了,就这么硬生生地拖了一日的时间。」

  「后来呢?」

  「后来她让皇长子去给那些人代的罪。」

  邓瑛微怔,而后不禁点头。

  杨伦道:「说实话,我都不得不佩服。」

  邓瑛笑了笑,「除开这一层身份,我也没有哪一样配得上她,子兮……」

  他说着抬起头,「我以前在刑部跟你发的那个誓,我至今仍然记得,如果我这一次被判死罪,你就当我是应誓吧,别帮我了。」

  杨伦一把拽起邓瑛的手,「你以为你死了我妹妹这辈子还能笑得出来?邓符灵,等你出去我真的要和杨婉找一天,好好地骂你一顿。」

  「松手……」

  杨伦这才发现自己抓住了他的伤处,忙松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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