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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


  二月底的东厂厂狱中,杨婉在邓瑛脸上看到了很真实的笑容。

  虽然外面开始流传白焕在厂狱里被邓瑛折磨地命悬一线,对邓瑛的斥骂之声也越来越大,他们在广济寺外的那间宅子也被愤怒的书院学生砸地乱七八糟,覃闻德等厂卫听说的时候已经气得要杀人了,杨婉怕他们看见要去和学干架,便想找清波馆的人过来收拾,邓瑛却不让。

  整整几日,他一点也不生气。

  仍然清清淡淡地做饭给杨婉吃,自己有闲时就在院子里敲敲打打。

  他手脚不方便,做活得很慢。

  但做完之后,他会洗干净手,挽起袖子坐到杨婉对面研墨蘸笔。

  杨婉在整理邓瑛近几日与白焕的《对谈录》。试图用一种比较现代的文本形式去记录这两个传统文人的思想,邓瑛则开始提笔写文章了。

  不过比起杨婉的从容,邓瑛下笔之前一直在反复地读杨伦的政论文章。

  杨婉捧着脸问邓瑛,「你以前从来不动笔的,现在怎么这么认真。」

  邓瑛含笑答他:「老师说他想看。」

  杨婉翻了翻杨论的文稿,「老师想看你写的,你看我哥的做什么。」

  邓瑛道:「我已经很久不写经论文章了,手已经生了,但子兮这几年是越写越好,我怕我冒然下笔,会让老师失望。」

  杨婉听完这句话,静静地点了点头。

  「好,那你好好看,好好写。」

  说收起自己的笔记,抓了一把坚果,坐到灯下一边剥一边陪邓瑛。

  白焕在狱中讲评邓瑛的文章,听讲的人时常只有邓瑛和杨婉两个人。

  白焕认真而严肃,邓瑛依旧谦卑温和,哪怕这些文章没有办法刊行,他们二人还是在牢室内字斟字酌。邓瑛听得有心得时,会含笑点头。温暖的烛光映照着他的面容,让杨婉有这一种说不出的放松感。

  如果说,杨婉在大明的自卑,源自邓瑛的自卑。

  那么邓瑛逐渐修复内心的这个过程,对杨婉来说,也是一段救赎之路。

  文本是不会骗人的,当邓瑛再次提笔之时,杨婉的笔记也不再只为记录,她自如地运用着现代的各种文体,引用,摘取,评述,贯通各种「主义」提炼她自己的观念,她不再对「历史的洪流」充满恐惧,反而试图在文本里寻找这些无形之水的规律。

  这些规律,是以邓瑛这个人,为导引的。

  杨婉抱着膝盖看向灯下对谈的两个人。

  白焕慈爱地看着邓瑛。

  「你对南方新政的理解不输于杨子兮。」

  邓瑛向白焕揖礼,「幸得老师此句。」

  白焕示意他免礼,抬头又道:「等我身子好一些,你们可以到我家里书房中来,我腾出地方,让你们两个人尽兴地辩一辩。」

  邓瑛听了这句话,垂头应「是。」

  「我能去听吗?」

  杨婉在一旁举手。

  白焕笑而不语,杨婉把手举得高了一些,「白老师,我也懂一些的。」

  邓瑛回头看了看杨婉,又转向白焕轻声道:「老师,学生此生都是受她管束的人,她不能去的地方,学生也不敢去。」

  白焕笑了一声,「好,到时候杨姑娘也来。」

  杨婉笑弯了眼,站起身道:「白大人您真好,您坐累了吧,杨小婉给您按按。」

  她说着蹦到了白焕身后。

  白焕有些无奈地看了杨婉一眼,「你这个丫头啊,一点不懂闺礼。」

  杨婉侧了半张脸出来,「您看起来,不也没生气吗?」

  「婉婉。」

  杨婉冲着邓瑛「哦」了一声,又把头缩了回去。

  白焕笑了笑,正声唤道:「符灵。」

  「老师您说。」

  「你能让我见一面玉阳吗?」

  邓瑛道:「老师出去见吧。」

  白焕直起腰,「陛下肯放我出狱吗?」

  邓瑛点了点头,「就这两天了,老师,厂狱里潮湿,您的膝盖如今已经肿得走不得了,这两天您忍一忍,我可能不会给您用药缓解,但您回府以后,一定要仔细调理。」

  白焕道摇了摇头,「符灵。」

  「老师,您本来就在我这里受苦。」

  他出声打断白焕的话,「您出去以后,不要为我说话。」

  杨婉在白焕身后道:「白老师,您听他的吧,您不听他的,他晚上回去又睡不好。」

  白焕看向邓瑛道:「老师能帮你做什么。」

  邓瑛道:「我以后会试着写写诗文,如果能带给老师,还望老师继续指教我。」

  「符灵啊……」

  「老师。」

  邓瑛再度打断他,「学生真的尽力了,也不能回头了,但求老师和子兮平安,将杭州新政推行下去。」

  他说完又看向杨婉,「还有你,婉婉,万事不要勉强,你一定要平安,」

  杨婉「嗯」了一声。「放心。」

  话音刚落,覃闻德在牢室外道:「督主,杨伦杨大人来了,就在厂狱外面,说要见您。」

  杨婉道:「怎么了。」

  覃闻德道:「好像是内阁出了事。」

  邓瑛沉默了需要,方起身朝外走。

  杨婉也站起身,弯腰去收拾邓瑛的手稿。

  白焕唤她道:「杨姑娘。」

  「老师您说。」

  白焕道:「我们都是不得不弃他的人,望你……」

  「我知道。」

  杨婉理齐邓瑛的文稿,放入自己的怀中,「你们也没有弃他,他最近比以前开心多了,您放心,不管怎么样,您这个傻学生我管一辈子。」

  说完转身对白焕笑道:「我去管他了,白老师您好好休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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