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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八


  掌柜见杨婉面色无异,这才道:「我就怕说了东家生气,一直也没好跟东家家里提。」

  杨婉靠在栏上,「无妨,督主他也看过,还说文章文辞不错,骂得也痛快。」

  掌柜的笑了一声,「那是督主仁慈,只是这些人太不识好歹了。」

  杨婉摇了摇头,「我们知道太平书桌得来不容易,不想跟学生们计较得太多。对了,今儿那个周慕义…是在宽勤堂里头吗?」

  「是。我之前使人去问了一嘴,今日东厂不是要去白阁老家中拿人。他们那些人聚那儿议骂此事呢,除了有学生之外,还有几个东林的官儿。」

  杨婉笑了笑,「所以我说宽勤堂也做不了多久。」

  「东家什么意思。」

  杨婉道:「咱们和宽勤堂都是坊刻的书局,没有官办背景,惹上官政就一定活不长,那里头非但没钱赚,还有脑袋要砍。」

  掌柜的笑了一声,「东家说话真有意思,可咱们眼下怎么做生意呢,那么多印墨堆着,终究不是办法啊。」

  杨婉朝昌和巷的方向看去,「昌和巷一共有几家客栈啊。」

  「哟,具体的还不知道,估摸着有十来家。」

  杨婉点了点头,「咱们试试看,做这十来家的生意。」

  「东家您得说明白些。」

  杨婉转过身,「也没什么,就跟之前你们为秋闱摆考市是一样的,把咱们的储墨都归拢起来,全部用来印制科考的书经,不用讲究什么装帧,一律用成本最低的线装,价钱也往下压。」

  掌柜的有些疑惑,「之前遇到科考,考市摆起来,几大书局都是要压价的,到最后,大家都没挣得什么。」

  杨婉道:「我们能挣。」

  「怎么挣啊。」

  杨婉抬手朝昌和巷指去,「我们挪一部分书经去的客栈里设摊。」

  「什么?」

  杨婉续道:「量不用太多,多了会占客栈的地方,适量就好。然后再匀出一部分钱给客栈,咱们设了摊,他们就不能再让其他书局的书进去,日后等春闱结束了,咱们也可以将时新的话本,图册什么的,一并摆过去,不过这个是后话,咱们先赚春闱这一笔。」

  掌柜听得有些出神。

  杨婉垂下手,「你先着手做,若果真好,大家都有银钱拿。」

  掌柜这才回过神来,看着杨婉的神情不禁道:「您对做生意真有心思。」

  杨婉重新靠窗坐下,「我想着,看明年能不能买下宽勤堂。」

  掌柜听他这么说,忍不住唤他道:「东家。」

  「嗯?」

  「我能冒昧地问您一句吗?」

  「你说。」

  掌柜抬起头道:「您是督主的人,您要什么没有,何必费这些神呢。」

  杨婉低头笑笑,「不管别人怎么想东厂,东厂也不会做强占事。不过做生意本来也要慢慢来,我从前也没有做过生意,不过是有些想法,其他的还得靠你们。别的生意我也不想做,我就想做书局的生意,做久一些,积累一些钱,以后老了,好出来生活。」

  掌柜的站起身道:「东家的话,我听明白了,这就下去吩咐。」

  「多谢。」

  杨婉向掌柜行了一个女礼,直身回头,再朝楼下看去。

  人声喧闹,其间夹着邓瑛的官名和白焕的尊称,靠近顺天府的这么一处地方,年轻的人们聚集起来,便是一场痛快的声讨,口诛笔伐下,邓瑛被剥得一丝不挂。

  杨婉想起昨晚那个赤着下身,躺在自己身边的人,忽然浑身一颤。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想再劝邓瑛看开。

  不论邓瑛想做什么,杨婉都决定不再质疑「值不值得」这个问题。

  反之,她自己看不开了,笔墨里战一场不是不可以,现代社会里的杨婉,本来也是学术圈里的孤斗士,回到六百年前又怎么样呢,她还是杨婉,还是那个写《邓瑛传》的杨婉,比起当年的学术圈,这座人声鼎沸的京城更加热闹复杂,邓瑛不能张口,那能不能让大明喉舌替他张口呢?

  杨婉闭上眼睛,楼上的风吹拂着她的脸颊,雨已经停了,人群的声音清晰而统一。

  杨婉取下头上步摇朝着那个站在堂门前高谈的周慕义掷去。那人被砸中了肩膀,停下高谈喝道:「谁!」

  杨婉站在窗边扬声道:「我啊。」

  她说着挽了挽耳发,「周先生,人言可畏,文字当敬,你不畏前者,也不敬后者,实为读书人之耻。」

  周慕义走出人群,「你是谁。」

  杨婉低头看着他,「你们口中那个侍奉阉人的女子。」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抬头高声骂道:「只有娼妓才肯侍奉阉人,你恬不知耻,抛头露面于我等面前口出狂言,还敢伤身负功名之人,我等非报了官,将你枷了示众。」

  「去呀。」

  杨婉平吐出二字。

  将才说话的那个人却怔住了。

  杨婉偏头道:「有嘴谁都能说话,可你们说出来的话,你们敢负责吗?敢兑现吗?就算我是娼妓,又如何?你们不也亦狎妓取乐为雅吗?怎么你们就比阉人高贵了?」

  「你……」

  那人几乎被气得背气。

  杨婉打断他道:「我知道,我如今说的话,在你们眼中没有任何的意义,但我还是想再说一遍。」

  她说着凝向周慕义,「周先生,人言可畏,文字当敬,张口落笔之时,请三思您的身份,不是每一个人,穿上襕衫便是儒生,有人身披一张文人皮,却因为吃多了狗肉,人就换了一个狗头。」

  她说完,自顾自地笑了一声,转身朝窗后去了。

  楼下的众人议论了起来,「这女子……是谁啊。」

  「这还看不出来吗?是那个杨婉啊,以前许配给了张家的儿子,北镇抚司使张洛,结果后来做了东厂厂督的对食。」

  这话一出,四下一片唏嘘。

  接着便有人喝骂:「恬不知耻,真是恬不知耻!张家真该把她领回去关起来!」

  人群随声符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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