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视原著 > 观鹤笔记 | 上页 下页
一七二


  贞宁帝抬手,接过奏章,侧面对殿陛门楯间的大汉将军道:「带他下去。」

  带刀的校尉应声而出,将邓瑛押下了金台。

  皇帝在御座上翻看奏疏,忽唤了一声杨伦。

  「杨侍郎。」

  杨伦出班行跪,叩首应:「臣在。」

  贞宁帝抬起奏疏示向他,「你为何没有与户部众臣联名。」

  杨伦伏身道:「臣曾以『秋闱在即』之名,阻清南方学田,今日事发,臣有不可避之嫌,是以不堪与内阁联名,在此案查明之前,还请陛下,许臣于朝外待罪。」

  贞宁帝笑了一声,「这是跟朕辞官。」

  杨伦叩首道:「臣不敢。」

  贞宁帝道:「此话不实,白阁老病重已不堪杭州之任,你此时要在朝外待罪,即罔顾己职,深负朕恩。」

  「是,臣知罪,臣失言,请陛下责罚。」

  贞宁帝又将白玉阳唤出班列。

  「白尚书,朕看这联名书上也有你的名字,刑部部议过了吗?要拿哪些人查问。」

  白玉阳道:「回陛下,刑部大狱中的傅百年,需重新提审,另外,杭州知府,以及解运司吏皆需解入刑部。」

  贞宁帝沉默了一阵,敲御座道:「多了。」

  「多了」这两个字轻飘飘地落在每一个人的头顶上,却硬生生地逼回了白玉阳后面的话。

  贞宁帝看向被人押下金台的邓瑛,倾身问道:「厂狱中还有多少案未结。」

  邓瑛跪答:「回陛下,还有十三案未结,其中四案是北镇抚司移送,可在臣受审时反移回北镇抚司。」

  贞宁帝道:「那余下的九案呢。」

  校尉松开邓瑛的手臂,由他伏身请罪,「臣愧对陛下。」

  贞宁帝看向白玉阳,「连杭州的解运使都要押解进京,那杭州的户务官员岂不是要拿空了,这还如何为新税行政啊?」

  他说着扫了一眼在站的户部官员以及出班的白玉阳。

  白玉阳应忙道:「臣思虑不周,但私侵学田罪不容赦,还请陛下准臣等严查。」

  贞宁帝站起身,提声压住白玉阳的声音。「朕什么时候说不准你们查了?」

  「是,陛下圣明。」

  贞宁帝笑了一声,「朕给你们个法子。」

  他说着走至金台边沿,俯看众臣。

  「胡蓝①两案之后,各科部官职悬空,太祖帝令罪官『戴死罪、徒流办事』。」

  〔①胡案,指胡惟庸案;蓝案,指蓝玉案。〕

  此话一出,众臣面面相觑,但碍于日朝的礼仪规范,不敢议论。

  胡案蓝案,分别指的是太祖时期的胡惟庸案和蓝玉案子,这个两个案子前后杀了几万人,各科部的官员几乎损了一半,政务羁押,各部一时无法正常运转,于是,太祖帝命罪官『戴死罪、徒流办事』,很多已经判了死罪被关押在监狱里的官员又被拎了出来,披枷带锁地在衙门办公。等手头的事了结以后,该送回关押仍送回关押,该杀的也一个不漏地拖到了菜市口。

  贞宁帝在这个时候援引这个先例,白玉阳等人皆措手不及。

  「朕的意思是,学田案刑部来审,你们可以提审邓瑛,但罪名没有审定之前,东缉事厂的事务仍由邓瑛兼办,杭州的户务官员也是一样,罪名议定之前,皆待罪办事,众卿可有异?」

  金台下无人敢应声。

  贞宁帝自续道:「既无异,接着听户部的部议,把兵部将才呈上来的奏章也发还下去,着通政司念来听。」

  ***

  这一日的常朝旷日持久,一直到正午时分才唱「散」。

  校尉将邓瑛交给了刑部的差役,走五凤楼的右掖门出去,杨伦从后面跟上来,唤了邓瑛一声。

  邓瑛回过头,两人相见各自沉默。

  刑部的差役道:「杨大人,我们还得办差,您……」

  「我与他说几句话。」

  差役们应声退了十步。

  邓瑛转过身对杨伦道:「你看懂陛下的意思了吗?」

  杨伦点了点头,「我懂了,陛下还是不肯动司礼监。」

  邓瑛道:「如果你们不牵扯杭州那一批官员,我可以认学田的罪,将这件事情了结在我身上,但是现在看来,不牵扯杭州是不可能了,那些人走得都是司礼监的门路,你要提醒刑部,查这些的人,不能查得太干净。」

  杨伦捏拳叹了一声,「他们不会听我的,还有,一旦他们听了我的,内阁在六部的信誉顷刻之间就会荡尽。邓瑛,我希望你明白,老师未必舍得亲自写弹劾你的折子,但他身为内阁首辅,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内阁被东林人挂在城门上骂。」

  邓瑛垂下眼,半晌方点了点头。

  「我心里明白,但是,你们要堤防司礼监的反戈。」

  杨伦喝道:「他们能怎么样,我和老师都是堂堂正正在朝为官的人。」

  「你们是,你们底下的人呢?族中的人呢?」

  他声音一沉,「我曾经不也是堂堂正正在工部做官的人吗?结果呢?也落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场。」

  杨伦望着邓瑛的面容,一时哑然。

  邓瑛叹了一声,「杨子兮,帮我跟白玉阳求情,不要把我长时间地困在刑部大狱,我在外面,还能跟诏狱制衡一二,若司礼监反弹劾这次弹劾我的官员,你们内阁不至于完全被动。」

  杨伦道:「难道司礼监敢弹劾老师?」

  「白大人虽在病中,但这一本奏章是他起笔写的,这就……」

  「该由我来写的!」

  杨伦打断邓瑛,「我早该想到,我不写就是逼老师写。」

  邓瑛轻道:「都一样。」

  「能一样吗?我尚年轻,老师已经是古稀之人,如今又病重,经得起什么折腾。」

  「杨子兮你冷静一点,我掌东厂这么久,三司我牵制不了,你们自己想办法,但是只要是落在诏狱里的案子,我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杨伦抬头凝着邓瑛的眼睛。「东厂是陛下拿来震慑我们的,你用来救我们,你自己怎么办?」

  邓瑛笑了笑,「这是我的事。」

  杨伦喝道:「你是不是觉得你这样做,就能逼着老师认可你。」

  「那你要我怎么做?」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