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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七


  辰时过了,值房里的炭已经烧完一盆。

  邓瑛亲手将夹好票拟的奏本收叠好,交给少监捧回司礼监,自己理了理官袍,正要往内东厂走。

  「你站着。」

  邓瑛回头,杨伦已经跨到了他的身后。

  邓瑛朝他背后看了一眼,「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去厂衙吧。」

  杨伦喝道:「你少放肆,我为什么要跟你去那个地方。」

  邓瑛转过身,「那你想在这个地方审我吗?杨子兮……」

  「住口!」

  「是……」

  邓瑛躬身揖礼:「你如果不想去内东厂,那就去我的居室,我别的不敢求,求大人不要当众斥责,给奴婢留些体面。」

  护城河上堆叠着无数的枯叶。

  杨伦跟着邓瑛走到河边,河风一吹,他便忍不住又嗽了好声,邓瑛听到身后的声音,停下步子不再往前走,回头对杨伦道:「你的身子……」

  「少问这些。」

  杨伦疾言打断他。

  邓瑛悻悻地点了点头,「你想问我什么,问吧。」

  杨伦敛起神色,「滁山书院和湖澹书院这两个地方的学田的产出,什么时候成的你的私产?」

  邓瑛应道:「你下杭州以前。」

  「那些田是谁给你的。」

  邓瑛沉默不语。

  「说啊!」

  杨伦朝前逼近几步,「你不说实话,我心里不平!」

  邓瑛抬起头问道:「你为什不平?」

  「呵……」

  杨伦冷笑一声,指着邓瑛的鼻梁道:「你以为我不清学田是因为怕祸及书院学子吗?邓厂督,滁山书院和湖澹书院加起来有七千余亩的学田,然而从贞宁四年起,就一直靠着几个归乡的东林人在接济,如此捉襟见肘的处境,有没有这些田根本不重要!我弹劾你的奏疏已经写好了,但我还是想亲口问你一句,到底为什么!」

  邓瑛安静地受下杨伦的这一番混着情绪的话,反问道:「你真的写了弹劾我的奏疏吗?」

  「……」

  杨伦失语。

  邓瑛背对着河风,朝杨伦深揖,「谢子兮救命之恩。」

  杨伦看着他弯曲的脊背,双手握拳,恨不得直接砸在这个人背上。

  他的确是救了邓瑛,甚至不惜编瞎话与白玉阳当场争执,他也知道,相识十多年,邓瑛未必看不出来他在做什么。说白了,这不过是政治纷争当中,阁臣和宦官普通的一次博弈。然而,邓瑛唤他子兮,谢他救命之恩的这副场景,竟令杨伦一时有了光阴反溯,岁月回首之感。

  可是,他不能像当年那样回士礼,他一旦回礼,就要与这个人为伍了。

  「既然你不说,那我就让白玉阳接审傅百年,我对你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说完转身便走,背后的声音追道:「子兮,再容我多活几年。」

  杨伦回头,「我是官学出身,但我深知私学的艰难,如今能真心为了学生,开坛讲学的有几个人?开坛之后,的能将书院撑下来的,大多都把自己掏干净了。若我容忍学政上的贪墨,我还敢要自己的学名吗?」

  他情绪激烈,几乎握紧了拳头。

  邓瑛没有立即回应他,一直等到他情绪稍稍平复,这才反问道:「你不弃学名,那你自己的性命呢?」

  杨伦一窒。

  邓瑛的语气仍然平和,「杭州地境上已经有人对你下过杀手,你知道这只手是谁摁下来的吗?」

  「谁?」

  杨伦的肩背处恶寒一阵一阵地腾起。

  「何怡贤。」

  杨伦一怔,将邓瑛前后的话一关联,忽然想明白了什么。

  「你将才说了什么,那些学田的粮产,是今年几月归到你名下的?」

  「六月初。」

  杨伦接着追问道:

  「这些之前在谁名下,何怡贤吗?」

  「你先……」

  「所以是你替他担下那几七亩私田?」

  杨伦没有让他说完,打断邓瑛后一把拎住他的衣襟,「下南方去做这种事,哪个是惜命的人,就连国子监那些个十几岁的监生,也是敢写生死状的。在你邓瑛眼中,我杨伦就是这么个懦夫,要你担着骂名来救?」

  邓瑛摁住他的手腕,「松开。」

  杨伦气极,哪里听到了他的话,几步便将邓瑛逼到了垂柳旁,邓瑛反手撑住树干,抬头望着杨伦几乎起焰的目光。

  「杨子兮你到底想对怎么样,我已经担了!」

  杨伦一拳砸在树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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