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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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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瑛点了点头,「大明朝至今已近百年,一百年的皇朝,人才辈出,风流人物数之不尽,然而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凭一己之力,清除政治沉疴,救万民百姓。他们无非是像杨子兮那样,知难而上,力求能治沉疴一层。至于我这样的人……」 他看向杨婉,温和地笑了笑,「我以前对你说过,我不想让为国者惨死,但事实上,婉婉,我做的尚不如你。你知道朝廷的根结缠在什么地方,而且不需要大刀阔斧,你就可以把它挑开。如果这样你仍然责怪你自己,那我如何自处。」 他说完也轻轻地呼了一口气,「等杨大人回来,陛下应该会嘉奖他,你如果想出宫,就让他请旨,带你回家吧。」 「我没有家。」 她忽然应了一句,反应过来后,又忙道:「我答应了姐姐,要照顾好易琅,我一定会守着他,还有你。」 邓瑛抬手托着杨婉的下巴,让她靠得更放松一些。 「不用守着我,让我守着你和小殿下。」 杨婉听完这句话,在邓瑛背后捏住了手指。 「邓瑛,我守着他,只是一个宫人照顾皇子的饮食起居。但你守着他,在旁人眼中,你就和何怡贤一样,要涉下一朝的党争了。」 「是,我明白。」 「邓瑛!」 杨婉打断他,径直站了起来,「即便你是为了易琅涉党争,易琅也不会善待你,张琮黄然那些人,从很小的时候起,就一直在教他避宦祸,严律内廷太监,他不是当今的陛下,他长大以后不会给你留余地的!」 邓瑛抬起头看向杨婉,「知道。」 杨婉目光一软,「那为什么……」 「司礼监是不会愿意眼看着小殿下登基的,而陛下与何怡贤关联过深,他会不会左右圣意,谁也不好说,这个时候如果我再退避,小殿下,杨子兮那些人,还会遭更深的迫害。」 杨婉颤声道:「你说的这些我都懂,可是……」 「你担心别人不懂吗?」 「不是。」 杨婉些急。「他们其实都明白,但他们自以为高你一等,不会低头来认可你。」 「不需要的,婉婉。」 他冲着杨婉温和地笑了笑,「我一直都认同,政治若想要清明,就应该要严苛地规训奴婢,不得让其干预政治。只是如今政治并不清明,我才顾不上这些。我想先做,做完之后,我就把这一身皮交出去,你不是不喜欢看我穿这一身官服吗?」 杨婉觉得,他说到的那张「皮」太有具象性了,具象到好像他的身形马上就要在她面前灰飞烟灭一般。她心里一阵悸痛,几乎顾不得别的,弯腰一把将这个人的身子扎实地搂入了怀里。 邓瑛被她这么一扯,忙伸出一只手撑住阶面,另一只手却惶然地悬在半空里。 「婉婉你……」 杨婉将脸埋在他的肩膀上,「什么皮不皮的,不要再说了。」 邓瑛慢慢地放松肩膀,试探着将手掌覆在她的背上,「好我不说了,你别这样。」 杨婉没有听邓瑛的话,反而搂紧了的的他的腰。 他人虽然高,但一直很瘦,哪怕是穿着好几层讲究的官服,却依旧给人一种单薄见骨的感觉。在杨婉从前对男性的审美情趣当中,「骨相风流」无疑是最高级的。但这样的人大多存在于纸片当中,经岁月、命运修锉,摧残薄了皮肤,才将骨相诚实地曝露出来。读者只需临书嗟叹便好,不需要承担他真实的人生。 所以那只是一种情趣。 那不是爱。 而在爱和情趣之上,还有一种叫「情欲」的东西。 它不止于如今的拥抱,甚至不止于居室内的抚摸,而是想要这个人那层单薄的皮肤贴着自己,轻轻地摩挲,在无边的夜色中深中品其骨相,最后被一只「手」托入云端。 杨婉想着这些,竟然很想哭。 邓瑛受刑之后,她就坐在他的榻边,那时为了养伤,他周身无遮,只在伤处盖着一张棉布。那时她是那般矜持地守着自己和邓瑛之间的边界,避开他最「丑陋」的伤,避开他即将开始的「残生」,可是此时,她很想让邓瑛在她的居室里躺下来,亲手去掉遮蔽,再挪开他试图遮挡的手,一句话都不说,安静地凝视他身上最大的一道伤口。 她从来不是一个抱残守缺的人,她对「残缺」没有审美情趣。 但她对邓瑛的身子有一种可以品出酸涩的情欲,对他的人生有一种与时光无关的爱意。 可是这些想法,要怎么样才能说给这个谦卑的人听呢。 「你之前跟我说买宅子的事儿,你在看了吗?」 她一面说一面轻轻地松开邓瑛,摁了摁自己的眉心,平息五感内的酸潮。 邓瑛不知道杨婉的内心此时翻涌着什么,仍然平和回答她的话。 「在看,已经看好了两三处,想你帮我再看看。」 「我……很难出宫吧,怎么看?」 「没事,过两日,等我闲一些,我就去把那几个园子摹成图,拿回来给你看。」 杨婉笑了笑,「都忘了你以前是做什么的了。」 正说着,合玉过来说易琅已经醒了。邓瑛便站了起来,和内侍一道在地屏后等候。 杨婉也跟着站起身。 是时,雨霁云开,天光熹微。 邓瑛见杨婉的目光仍然追着他,便抬头冲她笑了笑。 杨婉抬起头,朝无边的天幕望去,云中鸟声辽远,风过树冠摇动枝叶,与之齐鸣。 贞宁十三年六月。 邓瑛还活着,人生尚在。 如若能买下邓瑛的残生,杨婉愿倾尽所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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