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视原著 > 观鹤笔记 | 上页 下页
一一七


  杨婉向前膝行了一步,「我想知道……」

  她说着试图挣脱校尉的桎梏,断断续续地问道:「我想……知道你到底……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可以告诉你。」

  张洛此时的声音已经听不出太多的情绪。

  「但我告诉你之后,你还是会生不如死。」

  他说完蹲下身凝着杨婉的眼睛,「陛下是大明天子,我身为北镇抚司使,要维护的只有天威。天威与人命,后者在我眼中根本不值一提,哪怕这个人命是我自己的。」

  杨婉哑然。

  张洛继续说道:「宁妃若与郑月嘉真有私情,我定会将此事报与天听。你提醒我,我如的今处境,无非是想要我放弃刑讯你和郑月嘉,替宁妃脱罪。那我问你,宁妃若脱了罪,陛下所受之欺,谁来偿!若无人偿,天威又何在?」

  这几声如雷一般在杨婉耳边炸开。

  杨婉咳笑了一声,「我懂了。」

  「你懂什么?」

  杨婉一边点头,一边惨笑道:「我懂你是怎么想的了。行吧……」

  她说着伸出双手,「你还要审是不是,那就用铁链子把绑死,不要给我挣扎的余地。张洛,我受刑不住也许真的会胡言乱语,但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不会认,除非你杀了我。」

  张洛看着她伸在自己眼前的手,冷道:「在我手里,死是最难的。」

  他说完正要起身,身后的校尉禀道:「大人,东厂的人来了。」

  张洛搭在膝上的手一顿,「来做什么。」

  「说是奉旨,要带这个女官走。」

  「奉什么旨!」

  张洛猛地撑起身,径直朝刑房外走。

  他这一走,杨婉拼命顶起的心气,一下子全泄了出来。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肩背颤抖,四肢痉挛。校尉只好放开她,任凭她伏在地上啜泣。不多时,那啜泣声转而变成了哭声,在静可听针落的刑房里,显得格外的凄楚。

  两个校尉见她哭得可怜,相视一眼,其中一个忍不住道:「要不,我们先把她锁好,关到牢室里去吧。」

  「能行吗?大人回来说不定还要接着审呢。」

  两人说着又看了看她身上的伤。

  最先开口的那个人道:「先锁回去吧,说不定大人回来,见人都关起来了,会开开恩呢,这哭得也太……哎,我见尤怜啊,这可是尚仪局的女官啊。」

  ***

  刑房外面,东厂掌刑千户覃闻德朝张洛行了一个礼。

  他以前是北镇抚司的人,但他这个人说话直,人也率真,总是说错话得罪人,于是后来调了金吾卫,没干几年,又迁回了锦衣卫,年纪一把,四处不得志。但邓瑛改制东厂的时候,第一个拈的名就是他。从此他和张洛的关系就变得对立起来。

  「张大人——」

  他先礼后兵,行完礼后方将来意陈清。

  「我们是奉旨前来,带上尚仪局掌籍女官杨婉,回东厂受审。」

  张洛冷道:「你们厂督为何不在。」

  覃闻德直身道:「厂督今日当值秉笔,自然在陛下跟前伺候,带个犯人走这样的事,属下还是办得好的。」

  张洛直问道:「陛下什么时候给了东厂刑审的之权。」

  「回张大人的话,今日给的。张大人若不信,可以亲自面圣,我们无非多等一等。」

  最后那一句话,他刻意说得阴阳怪气,目光落到张洛身后那日锁拿杨婉的校尉身上,一阵龃龉。那校尉哪里忍得住,上前喝道:「你们东厂算什么东西,以前不都是锦衣卫出身,连皮都没有换,就做上太监的狗了,如今还敢在我们大人面前狂吠,简直无耻至极。」

  覃闻德道:「什么叫太监的狗?我们东厂和你们北镇抚司一样,都是陛下亲自辖制,你说这话,该割舌头。」

  「覃闻德,你……」

  「你什么你,赶紧放人,耽搁我们办陛下的差,你有几个脑袋,你全家有几个脑袋?」

  「都住口!」

  覃闻德这才住了口,朝张洛揖道:「属下无意冒犯大人,还请大人速将人交给我们,我们好回宫徼旨。」

  张洛道:「我问你,为何陛下会突然下旨,将这个人交给东厂。」

  覃闻德垂下手,「属下不知因由,但是我们督主有一句话,要属下带给大人。」

  他说着压低声音,「督主说了,内廷里的事要在内廷里审,但这不是他的意思,是陛下的意思。希望张大人,在审问郑秉笔的时候,也能想一想这句话。」

  张洛听完这句话,负手沉默。

  覃闻德见他不出声,索性抬手对身后的厂卫道:「把杨掌籍带出来。」

  校尉们见张洛没有发话,也不敢阻拦,不多时,杨婉便被两个厂卫架了出来,覃闻德看着她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以及身上破碎的囚服,差点没骂娘。

  「先……那什么!先去外面叫宋掌赞进来。」

  宋云轻是被邓瑛请求后,跟着东厂的人出来的,她知道进了诏狱要受苦,可是却没想到竟这样惨烈,看见杨婉身上的衣衫,忙脱下自己的褙子裹住杨婉,「你们别碰她,我来扶她出去。」

  杨婉睁开眼睛看了宋云轻一眼,孱声道:,「你怎么也来了。」

  宋云轻道:「邓督主让我来的,你先说别说话……你……」

  她说着说着,竟自己哭起来。

  杨婉轻声说道:「别哭了。」

  宋云轻啜泣道:「你自己还不是在哭。」

  「我那是疼的,你哭什么……」

  「我……我是从来没看过把尚仪局的人打成这样的,我见了都这样,邓督主,还有宁娘娘看见……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杨婉咳了一声,「邓瑛呢……在哪里啊?」

  宋云轻抹了一把眼泪。

  「他今日在御前当值,你被带走之后,姜尚仪和我都没了主意,尚仪去求了皇后娘娘,娘娘说这件事既然已经交给了北镇抚司审理,她也不好再开恩。我只好在养心殿外等,还好等到了邓督主出来取内阁的票拟。我也不知道他在陛下面前说了什么,总之,东厂的厂卫过来找我的时候,说的是要接你回来。才多久功夫啊……」

  她的哭腔有些颤抖,「就折磨成这样了。」

  杨婉拍了拍她的手背,暂时安抚住她,抬头对覃闻德道:「覃千户,现在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覃闻德道:「我们现在带你回内东厂,但是内东厂没有监禁之所,督主说,先将你安置在内东厂西面的值房里,但是你不能随意走动,因为陛下也许要亲审你。」

  她说完,伏下身,亲自给杨婉当马车下的脚凳。

  杨婉见他如此,便不肯上前。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