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视原著 > 观鹤笔记 | 上页 下页 |
| 一一〇 |
|
|
|
正是午时将过,司礼监来往回事的人很多,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难免有人要窃语几句,但他始终沉默。姜尚仪朝宫道旁看了一眼,两个缉事厂的百户站在不远处,喝斥着来往议论的宫人,但声音也压得很低。 「尚仪。」 通传的内侍出来,见她一直瞧着邓瑛所跪处,便走到她身边回话道:「老祖宗让您去呢。」 姜尚仪收回目光,转身指了指身后的两个坛子,「我这儿还有两坛子糟菜,你抱着跟我一道进去吧,我就不叫她们跟着了。」 那内侍忙接过来:「欸,奴婢伺候您进去。」 司礼监正堂内,除了邓瑛和郑月嘉之外的几个秉笔都在座。 几人正吃晚饭。何怡贤肠胃不好,喜欢喝粥吃酱菜,其余几个秉笔也都上了年纪,也都乐得跟着掌印养身。 何怡贤这会儿将喝完一碗肉糜粥,见姜尚仪进来,脸上便堆满了笑纹,抬手招呼她一道过来坐。 「算着日子,你该来瞧干爹了。」 众人都知道何怡贤很疼这个干女儿,听他这么一说,便附和道:「尚仪一来啊,我们都不配和老祖宗坐着了。」 姜尚仪行了一个礼,方在何怡贤身旁坐下,接过内侍递来的筷子,还没等她看,便听何怡贤道:「是你惯用的那一双。」 姜尚仪笑了笑,招收让那抱着罐子的内侍把坛子放到桌子上,亲手揭开坛盖儿,用筷子夹了一筷子糟肉放入何怡贤的碗中,「上回干爹说肉皮子有些滋味,我这回就多烧了半个时辰,比之前的焖得还要烂些,干爹您尝尝。」 说完,又夹了几块分别放到几个秉笔碗中。 几个人都笑着看,但不敢动筷。 何怡贤笑道:「她孝敬你们,你们就尝尝吧。」 众人应「是。」这才纷纷下筷。 糟肉一夹即烂,浓郁的酱香气从坛子里冒了出来,肉质软烂流脂,送入口中之后,若凝脂一般化开,肉的香味流窜入口鼻,把这些个有些年生的五脏庙祭得服服帖帖的。 「还是我这女儿,知道我的脾胃。」 说完,就着筷子点向胡襄等人,你们都是跟着我享的福。」 胡襄道:「是啊,每月就等着您分我们这一口呢,比御膳还有滋味,别的不说了,关键是这个体面,尚仪亲手孝敬过来的,旁人哪里想得到呢。」 姜尚仪放下筷子坐下,「女儿在想,是不是也得留下几块,孝敬外面的邓厂督和今日在御前伺候的郑秉笔。」 何怡贤顿了顿筷子,姜尚仪不动声色地倒了一杯茶递给他,「一方面是我这个做女儿的孝敬干爹,另一方面,也是我们尚仪局对司礼监的礼数,几位秉笔都敬到了,没理由少了那两位啊。」 何怡贤笑了一声,「你啊,你进来之前就想好了求情是吧。」 「干爹恕罪。」 她说着又起身行了个礼,「干爹以前维护我们,我如今大了,也想学干爹一样,照顾着尚仪局的那些女孩子们。」 何怡贤道:「那个叫杨婉的姑娘?」 姜尚仪点了点头。 「我看在杨婉的份上求这个情,若不是太大罪,干爹能不能看在我的份上开个恩。」 何怡贤笑而不语,慢慢地将碗里的肉吃完,方放筷道:「你知道为什么罚他吗?」 「不知。」 「他一而再再二三地坏干爹的规矩,咱们司礼监按在地底下的事,如今全部摆到了他内阁的值房里,内阁已经能赶在干爹的前面,跟主子荐人了。」 姜尚仪点了点头,「女儿明白,若干爹觉得恕不得,就当女儿将才是不懂事。惹您不快,女儿跟您请罪。」 何怡贤摆了摆手,「罢了,你是第一次对干爹开这个口,怎么样干爹也会给你这个面子,你出去的时候叫他起来吧。一并告诉他,他若不想再受这样的辱,就将工部那件事,好好地对我交代清楚。」 「是。」 姜尚仪应了一声,低头又向何怡贤碗中夹了一快糟肉。 几个人又坐着说了一些宫里的闲话,不多时,天已有些擦黑。 姜尚仪从正堂内走出来,径直朝邓瑛走去。 「邓厂督,老祖宗让您起来。」 「是。」 邓瑛轻声应过,方撑地试图站起来,不远处的两个厂卫见状,忙赶过来搀扶。 邓瑛站直身子,松开两个厂卫的手向姜尚仪揖道:「多谢尚仪解围。」 姜尚仪道:「我并非为你解围,而是不希望,我尚仪局的人因为你而与司礼监结怨过深。」 她说完,对邓瑛身旁的两个厂卫道:「你们先退下。」 厂卫道:「我们是督主的人,凭什么听你一个女官的,要听我们也听杨掌籍的。」 邓瑛侧身道:「不要无礼,先退下。」 厂卫听他这样说,这才退到了宫道上。 邓瑛忍着疼朝后退了一步,再揖道:「尚仪恕罪。」 姜尚仪蹲身回礼,而后方道:「邓厂督,尚仪局在我手里,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司礼监在老祖宗手里也是一样。宫中千百张口,除了要吃饭之外,也要经营家族,我们都是苦命的人,否则也不会把自己锁进来,既然进来,那便是要为外面的活人争一口气。你把司礼监的财路全部断掉,有没有想过,会有多少人恨你。」 邓瑛听完垂首应道:「邓瑛明白。」 姜尚仪叹了一口气,「我是一介女流,目光短浅,你若觉得我说没有道理,就当我没有说过。但杨婉是个很聪明的人,她看事情看得很细,也很透。拿捏要害,招招精准。我很喜欢她,现而今她还收敛着,但我仍然很担心,她日后也会跟你一样,被自己的聪明害死。你要明白,宫里什么样的人都容得下,就是容不下过于聪明的人。」 这番话说到这里,才真正见到了底。 邓瑛和姜尚仪都不知道,所谓的「过于聪明」其实并不来自于现有的文明,是后人对前人的综合性思考,批评性定性。这种「聪明」从一开始就是高高在上的。然而,它的优越性只是存在于精神层面,事实上,它根本「生不逢时」,只会带给杨婉独坐高台,与人结缘而终究无果无望之感。 她之所以收敛,是因为历史的厚重感还没有完全被人的鲜活压过去。 而「活人」碾压「故纸」的契机在什么地方呢? 五月初一,杨婉一直在等待的「鹤居案」终于发生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