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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六


  杨婉转头朝天际处看去,云破日出之地,此时已经被厚云遮了起来,唯一的暖光也消失了。

  黄然试图抬起头,呼吸一口气,却被锦衣卫摁压得更厉害,到最后,连脸都贴在了地上,他却仍然不肯住口,一连咳了几声,即便肺胀将破,却还是嘶声道:「满殿珍馐啊……臣!愣是一口都吃不进去!白首辅,张次辅,还有杨大人……你们是怎么吃进去的啊?」

  他说完,放肆地笑出声,边笑边咳,呕出的酒水带着一丝血腥的味道,令在场的人掩鼻颤栗。

  贞宁帝没有想到,他竟然说出了这样一番言辞,气得喝道:「拖出去!」

  锦衣卫顿时将黄然整个人翻转过来,架起他的胳膊,不顾其蹬腿挣扎,一路拖出了太和殿。

  殿内的易琅已经下座,面朝御座跪下,等待贞宁帝发落。

  杨伦心里此时万分后悔,没有听邓瑛的话,坚决地把他拦下来,酿成今日这个局面。

  他想替易琅说话,却也明知,多说一句,易琅的错就重一分。

  贞宁帝阴着脸看着易琅,父子之间似乎有默契一般,一个克制住了自己的怒火,一个克制住了心里的恐惧。

  「散宴。」

  皇帝低声说了一句,何怡贤忙高声道:「散——宴——」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起身行礼相继辞出。

  皇帝忽又道:「白阁老,张阁老,你们二人去内阁值房候着,朕另有话说。」

  张白二人相视一望,拱手应「是」,退出了大殿。

  皇帝站起身,对张洛道:「把他带回武英殿看管,你领北镇抚司查明黄然意图回明朕后,朕再一并处置。」

  易琅跪在地上朝张洛看了一眼,张洛转身走到易琅面前,一贯寒声道:「殿下请。」

  易琅站起身,朝前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对贞宁帝道:「父皇,您会杀了黄先生吗?」

  贞宁帝看着他,「他以前在你面前行的是什么礼。」

  易琅抬起头,「先生先行对皇子的大礼,我再行学生拜先生的礼。」

  「既然如此,他今日该杀吗?」

  易琅低下头,「有违大礼,该杀。可是学生不忍先生受死,父皇若肯开恩,儿臣愿为先生受责罚。」

  贞宁帝沉默须臾,忽笑了一声,这声笑的意味有些复杂,有赞许,也有厌恶。

  但他并没有在言语上表达什么,只是摆手道:「退下吧。」

  易琅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太和殿。

  杨婉眼看着易琅从御道边下来,没看见她的时候,还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一看见杨婉,眼睛立即就红了,脚步越来越快,走到杨婉面前的时候,已经泪流满面了。然而他没有出声,轻轻拉起杨婉的手,忍着哭腔道:

  「姨母,母妃今晚一定会担心,你不要回五所好不好。」

  杨婉点头,「好。」

  说完又抬头朝张洛看去,「要带殿下去哪里。」

  张洛道:「武英殿。」

  杨婉捏住易琅的手,「他一个人吗?」

  「对。」

  杨婉蹲下身,拢好易琅身上的斗篷,轻声道:「裹好,别冻着。」

  张洛低头道:「杨婉,你再耽搁,我即将你以抗旨论处。」

  易琅听了这话,忙道:「姨母你松手。」

  说完用力挣脱杨婉的手,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却仍然不肯回头让张洛看他的泪容。

  「张副使,不准为难我姨母。」

  张洛拱手压低了声音道:「臣明白,殿下请。」

  杨婉跟了几步,连声唤道:「张大人,张大人……」

  张洛站住脚步,示意锦衣卫带易琅先行,回头拦住杨婉,「你想对我说什么?」

  杨婉看着易琅的背影,轻声道:「我知道,你有忠信不会报私仇,但他还小,能容我去照顾照顾他吗?」

  张洛笑了一声,「可以,但你要与那个阉奴了断,向我张家谢罪。」

  他说着朝杨婉走进一步,「我很不喜欢你这副自以为聪明,不受管束的样子。」

  杨婉抬起头道:「你想管束我?」

  她说着朝张洛走近一步:「《大明律》存在的意义是为了管束吗?」

  说完忽然对着张洛流露出一丝很悲哀的目光。

  「张洛。」

  她唤了一声他的名字,「你有同情过囚犯吗?」

  张洛怔了怔,「你说什么……」

  「或者说,当年你在南方,听闻杨婉失踪后,张家因为怕杨婉失了贞洁而放弃寻找的时候,你有同情过杨婉这个女人吗?」

  她说这话时,眼中似乎泛着水光,而眼底的哀色越见深浓,「囚犯不见天日,我又何尝见过天日。我一直都受着你的管束,因为你责打我也好,羞辱我也好,我都无法反抗,所以还不够吗?」

  她说完,仰头忍回喉中的酸涩。

  看不见她目光里的悲哀,张洛的错愕瞬间消失,他愤恨自己被一个女人的眼泪迷惑,声音越发寒酷。

  「你以为你对着我哭,我就会同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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