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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八


  正堂后面正用早饭,郑月嘉和胡襄坐何怡贤的两旁,另外两个年轻的内侍一左一右地站在何怡贤身后,小心地伺候着。

  司礼监的饭食和其他地方不一样,是在后头搭灶另做的,米肉有定量,一般是紧着几位有体面的人吃好,底下地人再分他们吃剩下的,邓瑛升了秉笔,兼督东厂以后,司礼监的灶上也把他算了进去,但是他近一段时间一直在东缉事厂衙门,所以灶上会做人的小太监,就把饭食拿给了李鱼。

  今日倒是邓瑛第一次在司礼监用饭。

  何怡贤看他走进来,并没有说什么,不紧不慢地喝完一碗粥,将碗放下,边上的小内侍忙捧起来到下头去添。

  何怡贤这看了一眼邓瑛,随口问道:「做了他的吗?」

  灶上的内侍忙应道:「做了做了。」

  何怡贤接过添过的粥碗,「那就给碗筷。」

  内侍递上碗筷,邓瑛颔首接过,郑月嘉看他没有坐处,便搁筷站起身。

  「老祖宗,我去候着票拟。」

  「坐着。」

  何怡贤夹了一块腌黄瓜,「这才什么时辰,你就慌了。」

  「是……」

  郑月嘉不得已复坐下。

  胡襄冷笑了一声,「郑月嘉,你这是见了风要转舵了呀。」

  何怡贤忽然用筷敲了敲桌面,「胡襄,这莽性上吃得亏还不多吗?」

  胡襄忙站起身,「是,老祖宗。」

  何怡贤不耐道:

  「坐吧,一顿饭,从他进来就吃得不安生。」

  他说完,端着碗看向邓瑛,「本该让你捧着跪到外面去吃的,但今日这雪风大,怕你身子不好,吹不得,就站这儿吃吧,吃完了,跟我去养心殿上值。」

  邓瑛垂头,「谢老祖宗。」

  「别拿捏这种语气,我听不得。你如今是调教不得的人,但司礼监的规矩,一直都是过不了我的眼,就站不到陛下跟前去,你坏了整个司礼监的规矩,现在想找补,也来不及了。」

  邓瑛没有再说话,站在雪帘子前慢慢地喝完了碗里的粥。

  何怡贤放下了筷子,郑月嘉和胡襄也都跟着放了筷,小太监们撤掉桌上剩下的饭食,拿出去给底下人分去了。不多时,又重新沏了热茶上来。

  何怡贤随口问道:「今日票拟先不忙递到养心殿去,咱们得和陛下议一议昨日留中的那两个折子。哪两个来着。」

  郑月嘉道:「昨日陛下留中了御史黄然和户部给事中赵安德的折子,都是请立太子的。算上三日前的六本,和五日前的十二本,陛下一共留中二十本。今日必要议定发还。」

  何怡贤喝了一口茶,抬头对邓瑛道:「你是怎么看的。」

  邓瑛应道:「此时议立储,的确为时过早,这二十本是可以驳的。」

  何怡贤道:「现在驳倒是简单,就怕婕妤生产之后,这股歪风,它就愣是压不下去了。」

  他将说完,雪帘子便被风撩起一层,一道耀眼的晨光透了进来,何怡贤抬袖挡住眼睛,「什么时辰了。」

  外头的内侍在门口回道:「老祖宗,辰时了,内阁的大人们都进来上值了。」

  「成。陛下现在什么地方。」

  「陛下在皇后娘娘那儿问疾去了。」

  何怡贤点了点头,站起身,「咱们也去正堂里坐吧。」

  ***

  司礼监的正堂只有一间,内设四张条桌,伺候笔墨纸砚。

  前朝最初设立司礼监的目的,只是为了让太监们帮助皇帝整理内阁递进来的票拟,并伺候皇帝批红,绝对不允许他们参与到政务中来。为此,太祖皇帝还曾立下铁牌,禁止太监参政。

  但到了贞宁年间,朝廷的事务越来越繁杂,贞宁帝在当太子的时候被文华殿严苛的规矩管得七荤八素的,登基之后对政务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一年到头,只把财政上的事务抓在手中,以共他和宗族肆意挥霍享乐。

  邓颐趁此与司礼监相互勾结,默认司礼监太监替皇帝行朱批大权。

  贞宁帝发觉,像何怡贤这样的人,是实心实意儿地在为他着想,自己抓大放小,仍然可以做到耳清目明,于是,太祖皇帝的铁牌慢慢地就蒙灰了。

  此时内阁的票拟还没有递进来,尚在闲散的时候,何怡贤示意几个秉笔太监都坐下,见邓瑛仍然站着,便道:「这是愿意受我教养的意思?」

  「是。」

  何怡贤笑了一声,「行,那就站着吧,总之你大多时候在厂衙那边,这里你就自便吧。」

  他说完,看向胡襄闲问了一句:「听说延禧宫的要得东西多啊。」

  胡襄应道:「不能说是要的东西多,是陛下赏赐的多,您知道,蒋婕妤的出身并不算好,家在浙江就只有那么巴掌大的一块田,陛下抬举他们家,已经许诺,若婕妤诞下皇子,蒋家就要封侯,这一笔厚赏,如今可不好挪啊。」

  何怡贤道:「急什么,蒋婕妤年初生产,等开春了,跟户部提嘛。」

  胡襄摇了摇头,「那户部的杨伦一门心思想要在南方推行新政,能听这话嘛。」

  何怡贤笑道:「你的话他是不会听的,但邓秉笔的话,他未必不会听。」

  说完,也没让邓瑛应话,转头继续说道:「虽然朝廷上都在奏请立皇长子为太子,但我们不能厚此薄彼,这延禧宫如今金贵,她要什么,缺什么,叫二十四局不能省。」

  「二十四局的那些人都懂事得很,眼见陛下责罚了宁妃,不就都捧延禧宫去了嘛。」

  「责罚宁妃?」

  何怡贤掐了掐虎口,「什么时候的事儿。」

  胡襄道:「哟,您老前两日在外头修养,儿子忘了跟您说,前两日,陛下在养心殿责罚了宁娘娘,这事儿,不知怎么的传得六宫都知道了。」

  何怡贤笑着点头,「那朝廷上还辩什么呢?」

  胡襄也笑了,「谁说不是呢。」

  邓瑛静静地听完这一番对话,抬头见郑月嘉掐着茶杯,指节发白,便轻轻咳了一声。

  郑月嘉虽然回过神来,却险些跌了茶杯。

  几个人一闲说,时辰就打发得飞快,过了午时,内阁的票拟递了进来。

  何怡贤翻了前面几本,抬手让邓瑛过来,「你看着批吧。」

  邓瑛珍重地接过,立在靠窗的一张条桌上,翻开奏本。

  最面上的一本是御史黄然写的,内容仍然是请立太子。

  这个人是贞宁二年的探花郎,字斟字酌,文采斐然。

  邓瑛挽起袖子,取笔沾朱砂,心下怅然。

  年轻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终会成为百姓上书,为天下谏言的人,锦绣文章四海相传,交游遍京城,但是如今,他却成了读奏疏文章的人,尽管手中仍然有笔,每写一个字,却都是铁牌下的一道罪行。

  落笔时,他忽然想起宁妃问他的那个问题,「如果人知道自己的结局,会怎么活。」

  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的结局呢?

  其实是知道的,只是他不想告诉杨婉,害怕她承受不起,他自己也还在内化的那一份绝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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