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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〇


  皇帝在场,白玉阳和杨伦都不敢上前搀扶。

  白焕自己缓了一阵,方再道:「陛下,臣不能与邓颐之后同朝。」

  皇帝听完他的这番话,亲自起身搀扶,「白阁老言重了,东缉事厂是替朕行监察之责,朕不会给他刑狱之权,他也不配问询百官。」

  白焕让开皇帝的手,躬身道:「臣惶恐,无话可言。」

  皇帝见他如此,也没再多说什么,甩袖走到门旁,「既如此,此事就定了,杨伦。」

  「臣在。」

  皇帝抬手虚点向他,「这个旨你来拟,趁着朕今日在这儿,就地批红。」

  「是。」

  皇帝点了点头,伸手去端茶,何怡贤忙替皇帝扶住杯盏。

  皇帝接过茶喝了一口,抬头看了眼天色,「什么时辰了。」

  何怡贤道:「午时了。」

  「去让张洛起来,出去吧。」

  「是……」

  一时之间,值房内没有了人声。

  皇帝端着茶盏走到伏案拟旨的杨伦身旁,看着纸上的字道:「桐嘉一案至此,朕心甚痛,恨这些读书人,十年寒窗,不识君臣,也惜他们年轻,一腔热血泼错了地方,不知是受何人蛊惑,愚昧至此。」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扫向了张白二人。

  张琮忙跪下道:「老臣惶恐。」

  杨伦听白焕没有出声,停笔暗暗朝白焕看去。

  白焕与他目光一触即收。

  而后扶案跪身,「臣罪无可恕。」

  皇帝示意何怡贤将二人扶起,「你二人执掌内阁,实属股肱之臣,朕无意牵连二位爱卿,桐嘉书院的案子,到此为止,朕不会再让北镇抚司缉查。这一年又快过到头了,明春新政,趁着朕身子不错,朕还要和你们再议一议。」

  贞宁十二年十一月末。

  贞宁帝改制东缉事厂,二十四岁的邓瑛在东林党的一片口诛笔伐当中,走上了东厂提督太监的位置。

  杨婉所写的笔记,终于翻过桐嘉惨案的篇章。

  她利用月底的几日职闲,把自己关在房内,认真梳理了一遍,贞宁十二年前后的历史。

  从三司审查琉璃厂贪墨案,到邓瑛入刑部受审,再到张展春顶罪,被司礼监暗杀,从而引发文官集团的集体动荡。张洛在司礼监掌印何怡贤的暗示下,为按压这场朝廷内部的文臣动乱,残杀桐嘉书院八十余师生,最终却反被皇帝所忌,设东缉事厂以监察北镇抚司。

  这一环一环,慢慢填补了现代研究的文献空缺,也为看似干净的十二年春夏,染上了一层「浓墨重彩。

  杨婉收笔,坐在灯下揉了揉发干的眼睛,合上笔记起身走到窗边。

  那日在下雪,但雪花很细,像粉尘一般,只在松枝上累了薄薄的一层。

  李鱼忽然从窗户下冒了一个头,「嘿!」

  杨婉吓了一大跳,差点关了窗户。

  「你这小屁孩,要死了呀。」

  李鱼抱起一筐炭,「你小声些,我来给你送好东西的。」

  杨婉低头看着炭筐子,见是品质不差的柴炭,「你又去为难陈桦了吗?宫里还没给宫人们放炭呢。」

  李鱼撇嘴。

  「你想什么呢。别地儿是都没有,司礼监能没有吗?几个秉笔都得了,这一筐是邓瑛的……不是,呸,瞧我这嘴,这一筐是咱们邓厂臣的,我亲自去惜薪司领的,但他没留,叫都给你送过来。」

  杨婉拢了拢衣裳,「我又不怕冷,给我做什么,他伤还没好全呢。」

  李鱼叹了口气,「这到是,升了秉笔就是陛下眼前的人。在不好也得挣扎着上去,我看他的伤是难养。」

  杨婉没接这话,看他冷得哆嗦,便道:

  「你要不要进来坐会儿,我给你倒杯热茶。」

  李鱼刚要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仍然站在窗下道:「我可不敢,你们尚仪局的女官,都是天上的仙女儿,你们的屋子那可是仙宫,我这贱身子,踩了你这儿的地儿,玉皇大帝那是要折我的寿的。」

  杨婉无奈道:「你在胡说什么,这也是你姐姐的屋子。」

  李鱼撇了撇嘴道:「那也没错啊,我虽是粪球,但我姐姐是仙女。」

  杨婉听完这话,忽然想起了邓瑛曾经说过的话,不由沉默。

  李鱼看她忽然不出声了,便试探着问道:「你怎么了。」

  「没怎么。」

  杨婉低头掩饰,「邓瑛还住在那儿吗?我之前听司礼监的人说,要搬挪来着。」

  李鱼点了点头,「是啊,原本说是要搬到养心殿北门那边的值房,但他说那一整处地方,日后是要拆除放吉祥缸子的,所以就还住在承运司边上呢。但你也别急啊,要说哪个秉笔祖宗没有外宅,即便他还攒不下银钱,外头那些老爷们,争着要给送呢,清苦不了多久。对了,你这几日,怎么不去看他呀。」

  杨婉转了转自己有些发酸的手腕。

  临近年关,内廷各处的祭祀典礼很多,外面的命妇们时不时地要进宫给宁妃和皇后等人拜礼,杨婉和宋云轻已经有很多日不得闲了。

  「年关了,尚仪局事忙。」

  「哦。」

  李鱼犹豫了一阵,「要说……他也是挺奇怪的,内学堂挑了两个十二三岁的阉童叫跟着他伺候,他也没让那些孩子做活儿,这会儿身子好些了,前日晴天,他还自个浆起被面儿来了。」

  杨婉笑道:「你这么说是想让我去帮他呀。」

  李鱼忙道:「我可不敢,我得去上值了,炭我给你留墙根下了,记得早些搬进去,沾了雪末子不好点燃。」

  说完,缩着脖子,哆哆嗦嗦地走到雪地里儿去了。」

  杨婉合上窗子,去把那筐炭拖进屋子里,转身去洗手。

  冰冷的水刺痛了她的骨头,她赶紧把手缩回来,想起李鱼说邓瑛自己浆洗被面儿的事,不由抿了抿唇。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雪像细沙一样铺天盖地。

  这么冷的天,不说杖伤了,他脚腕上的那个旧伤多半也不舒服。

  杨婉想着,进去穿了一件夹绒的褙子,揣着自己的手炉子,掩门出了五所。

  她走了一趟御药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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