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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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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云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谢什么,都是可怜人,我走了,你明日的差事我替你做了吧,你明早回五所好生睡一觉。」 杨婉目送她离开,不多时郑月嘉也满手是血的走了出来。 郑月嘉合上房门对杨婉道:「人睡下了,李鱼还在里面。」 「好。」 杨婉点了点头,躬身送他。 直到他走远了,才轻轻推开房门,抿着唇走进房内。 邓瑛安静地伏在床上,李鱼在边上拧帕子,看见杨婉刚要张口,却见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李鱼见她靠着榻边坐下来,自己便识趣地起身,掩门出去了。 邓瑛睡着,双手伏在枕,脸朝外侧靠在枕上。 他的手上微微地握着,时不时地颤一颤。 「杨婉……」 他忽然闭着眼睛唤了杨婉一声。 杨婉一怔。 「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身上的味道……我记得……」 杨婉捏了捏袖子,站起身道:「要水吗?」 邓瑛轻轻吐出一口气,「不要服侍我……」 他说着握紧了手指,「我这样……太难看了。」 杨婉挽起裙子,在他的榻边蹲下来,将手叠放在榻面上托着自己的下巴,「不难看。」 邓瑛咳了一声,「我自己知道。」 杨婉摇了摇头,「那你知道吗,我很想看看你的伤,想帮你上药,但是我也不敢这样做。」 邓瑛睁开眼睛,「不敢……是为什么。」 杨婉伸手轻轻理开他面上因为疼痛而汗湿的头发。 「我视为霜雪的那个人,他不愿意让我看到他不堪的样子,我虽然不算是一个多敏感的人,但我不想自作聪明地去伤害他。所以我不敢……」 说完,她松开腿,在地上坐下来。 「邓瑛,我还是那句话,你希望我离你多近,我就离你多近,你不想见我的时候,我就多等等。只是你不需要担心,我会生气离开,天知道,我过来见你的时候,心里有多惶恐。」 邓瑛听她说完这句话,慢慢地朝她伸出一只手,接近她手腕的时候似乎又犹豫了一下。 杨婉低头看着她的手,静静地等着,没有出声。过了好一会儿,邓瑛才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你起来……不要坐在地上,地上很冷。」 来自邓瑛的触碰几乎令杨婉颤抖,她抿了抿嘴唇,稳着声音说道:「是啊,今日真的很冷,也许夜里要下霜了。」 说着吸了吸鼻子。 「我可以在你身边呆一会儿吗?」 「好……」 「真好。」 杨婉说完,脱下褙子,又弯腰褪了鞋袜,掀开棉被,侧着身子在床榻的边沿躺下。 邓瑛试图往里挪动一些,好让她躺得更舒服一些,谁知只是挪了挪腿,就痛得险些失声。 肩膀上忽然传来一阵温暖。 是杨婉的手。 一下一下,轻轻地顺着他的背脊抚摸。 「这样会好些吗? 她轻声问道。 「会……」 他几乎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吐出这个字,语气那般的急切,像生怕她不信一般。 杨婉闭上眼睛,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别怕,明天就不会那么疼了。」 「杨婉……」 「你也可以叫我婉婉啊。」 她说完睁开眼睛看着他露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邓瑛,是因为你愿意拉我的手腕,我才敢碰你。」 她说完将手停在邓瑛的背上,试着朝邓瑛靠近了一些。 他因为疼痛,微微地有些发抖,以至于被子的边沿摩挲杨婉的脸颊。 「你若是太疼了,就捏着我的手吧。」 「不……」 他忍痛摇了摇头,「若人的福一日消尽,往后就都是报应了。」 他说完忽疼得皱眉,放在枕边的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杨婉不敢再动,轻声道:「我原来以为,桐嘉书院的那些人死了以后,你是风风光光地坐上东厂提督太监位置的。」 「现在这样……是该的。」 邓瑛的呼出的气息扑到杨婉的脸上,那温度比起他的身子好像要暖一些。 「我如今没有办法替老师收骨,替周先生和赵家兄弟殓身,他们的恩情我一样都偿还不了……就当这是赎罪吧。」 他说完轻咳了两声。 杨婉抬起手腕,一下一下地拍着邓瑛的背。 面对这个一身是伤的人,她真切地感受到了屬於大明朝的矛盾性。 但这种矛盾性有它自身的平衡,它牵引着邓瑛去自责自伤,也推着他勇敢地去承担。这一对矛盾虽然令他挣扎,却也让邓瑛得以活下去。 就在杨婉和邓瑛所身处的这个时代,意大利正在经历文艺复兴的浪潮,资本主义萌芽,个人主义诞生,所谓的「君臣」思想逐步瓦解,更先进的文明将人的思维带到了一个新的阶段。至此之后,西方文明开始重视个人价值,强调自我支配,个体自由。再也没有人像邓瑛这样,把自己的手伸向伤害他的枷锁中,却还在试图替其他的人解开镣铐。 封建吃人,来自另外一个时代的文明何尝不会杀人。 杨婉庆幸历史是线性的,没有人像她这样可以回头,也没有人能够提前预知后世,人们都活在当下的平衡里,所以才不会觉得,自己是被滚滚向前的历史车轮碾死的那一个。 因此,杨婉决定尊重邓瑛。 「是啊,他们看到你这样,怎么还会怪你啊。」 说完,她放慢了手上的动作,「还疼吗?」 邓瑛闭着眼睛,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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