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视原著 > 观鹤笔记 | 上页 下页
四九


  刑部的大牢十分阴寒。

  贞宁十一年年底,皇帝才因太后千秋大赦过一次。

  因此牢中关押的囚犯不多,且大多已判了秋决,了无所望,人息平平。

  为了让邓瑛照顾张展春,白玉阳没有让他戴镣铐,但即便如此,牢中湿冷,他的脚伤仍然寒疼的厉害。

  「是去年年底在这里伤的吧。」

  张展春看他背对自己在撩看脚腕,便靠在墙上轻问了一句。

  「我没事。」

  邓瑛否认过后,张展春也没再往下问。

  他仰起头,看着头顶苔痕斑斑的木梁,怅然道:「我在乡里听说邓颐的事以后,本以为这一辈子就跟你别过了,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看看你。」

  邓瑛转身跪在他面前,「老师……不该回京来。」

  张展春咳笑一声,「跪什么跪,你又没错。」

  邓瑛低头下头,「我连累老师受苦,实在无地自容。」

  他说着,弯腰伏身不肯再起。

  张展春看着他摇了摇头,「符灵,你是我带上这条路的,你和杨伦同年进士及第,少年丰朗,无论才学还是政经,你皆不在杨伦之下,是我看重你的天赋,明知白焕也看重你,但还是把你带到土木堆上,一晃就是十年。我明知这其中很多腌臜腥臭之事,却逼你与我一道隐忍,到现在为止,你一直做得很好,从没有让我失望。」

  「老师不要如此说,邓瑛忏愧。」

  张展春咳了几声,「你叫我一声老师,我怎么能够不维护你。只要我尚有一口气在,没有任何人可以侮辱我的学生。白崇之也不可以。」

  「老师,其实符灵已经不在乎什么羞辱了。」

  「你不可这样想。」

  邓瑛抬起头,「老师,我求您明日在堂上改口吧,那个实賬是我当年不懂事的时候写的,根本就与老师无关。内阁虽然刑讯我,但只要我不开口,他们也不会真的处死我,毕竟太和殿还没有完工,我…」

  张展春顶直背脊,提声道:「别再往下说了。」

  说着一连咳了好几声,邓瑛试图替他顺气,却又被他用力挡开。

  「你要明白,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管你是什么身份,都不得轻视你自身,即便你无罪而受辱,你也不能认为,是因为你身份卑微,而应受的,邓符灵,无论前路如何,都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自己忘了你自己是谁,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是……」

  张展春又是一阵呕心般的重咳。

  邓瑛听得是喉咙哽痛,忙叩首:「邓瑛知错,邓瑛知错,请老师责罚,但求老师不要生气。」

  张展春抚着胸口摇了摇头,「你起来,不要跪了。我不是生气,我是心疼……」

  他说着,眼底起了潮气,「三大殿重建,大半是你的心血,你是内心淳厚的年轻人,却因为内阁的这些人的沉浮,受了太多不该受的苦。」

  邓瑛抬起头,「即便如此,我也不能连累老师。老师,无论您怎么骂我,我都不能让您去认这件事情,您一旦认,司礼监……」

  他不敢往下说。

  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杨伦亲自提着风灯走到牢门前。

  邓瑛转过身,见杨伦身后还站在一个身着赤罗袍的人。

  张展春抬头朝牢门外看了一眼,呵笑道:「来了?」

  「是啊,来了。」

  那人走到灯下,「把门打开,本阁要问话。」

  邓瑛看清了白焕的样貌,刚要起身,却听张展春道:「不要行礼,先问清楚,他今日是来做什么的。」

  白焕走进牢室,「我今日是来看老友,你们后辈不必拘礼。」

  他说完低头看向张展春,「自古皇城的营建者,没几个人能得善终,你既然归乡,为何又要回来。」

  「哼。」

  张展春抬起头,「我不回来,你今天就要把他切碎了。去衣刑讯啊,白崇之,你是不是老糊涂,忘了他是你我的学生。」

  白焕看了邓瑛一眼,「我的学生都是经国治世的年轻人,你也年至耄耋,不该拿此人自辱。」

  「迂腐!」

  白焕没有恼,只是叹了一口气,「本阁并没有想对他用去衣之刑,今日之事,是北镇抚司介入所至,其实他若早弃执念,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张展春质问,「这一步是他走的吗?你们把人逼到这一步,还要怪责?这是什么道理?」

  白焕甩袖背过身,沉声道:「你有你的想法,本阁有本阁的立场,你既置身江湖,就不该再管庙堂之事,你也管不了。」

  「好。」

  张展春撑着墙试图起身,邓瑛想去扶他,却被他挡开。

  他独自扶着牢门蹒跚地走到白焕身后。

  「他是我在工学上唯一的学生,他的手还要留着去建太和殿。你既然有这个执念,觉得你们此次可以扳倒阉党,那你就拿我的命去试试吧。」

  「张展春……」

  「白阁老先听我说完,我今年七十有二了,本就活不了几日,这两年在外偷生,也没多大意思,不如就拿给你们去试,我只有一个要求……」

  他说着看向邓瑛,「放他回去。」

  「老师,不可这样!」

  邓瑛说完转向白焕,屈膝跪下,「白大人,不可!」

  张展春道:「杨伦把他扶起来!」

  「是……」

  杨伦忙拽住邓瑛的胳膊,「你先起来。」

  邓瑛不顾杨伦,一把拽住白焕的衣袖,「白大人,试不赢的!司礼监若为了遮掩这件事,一定会对老师布杀局,邓瑛少年离家,是受大人和老师教养成长,我视你们如父,尤胜我生父,大人不肯认我这个逆徒,我就只有老师一人了,大人,求你不要听老师的……不要听……」

  「符灵,站起来不准求他,让他试!」

  他说凝向白焕,「白崇之,你不试这一次,永远都不知道,你这个弃徒捧给你们的是什么心。」

  「不行,老师不可啊……」

  「行了,别说了。」

  张展春说着,垂下撑墙的手,慢慢走近邓瑛,伸手搀住他的手臂。

  「起来。」

  邓瑛不敢让他使力,忙站起身扶住张展春。

  张展春看着他笑了笑,目露慈意,声音也放平了些。

  「符灵,事到如今,就这样吧,今日张洛在堂,这个时候,陛下和司礼监,应该已经知道了。你安心地回去,好好把太和殿修建完成。」

  「不,我要和老师在一处。」

  「不要说这些。」

  「老师,求你不要赶我走……」

  「符灵啊。」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