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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


  人在遭受大难时的愿望,冥冥之中大都会被满足。

  他在刑前想要的那个,比他的身体温暖一点的人来了。

  杨婉触碰了他。

  在他想不通境遇,甚至险些厌弃自己之前。

  ***

  杨婉被杨伦带回了杨府。

  深夜,京城大雪。

  车马道上累起来的雪有半截马腿那么高,杨府门前扫雪的家奴们看到杨伦带着杨婉骑马回来,惊喜地扔了扫帚,连滚带爬地回去禀告,成门长街上的雪风把那声音一下子怼出去好远,在安静的京城雪夜里回响。

  杨伦下马,转身伸手,要抱杨婉下马。

  「我自己能下来。」

  杨伦不应答,把杨婉的手臂往自己脖子上一搭,一把将她抱了下来,接着对门口的家人道:「让银儿出来扶小姐。你们拿我的贴子去正觉寺把刘太医请来。」

  话刚说完,东侧门开了一半,女人们柔软的衣段翻涌如云,四行风灯匆匆忙忙地下来,陈氏得了报,在一众女眷的搀扶下冒雪走了出来,见到杨婉便一把搂入怀里,「我的女儿啊,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你让母亲把心都操碎了」

  杨婉仰着脖子,一动不动地任由陈氏搂着自己。

  突然成为那么多人情感对象,她实在有些措手不及。

  杨伦的妻子萧雯忙上前扶住陈氏,「母亲,咱们不在这儿说话,先进去给三妹妹好生梳洗梳洗,换一身衣裳,您再慢慢问她。」

  陈氏这才心疼地松开杨婉,「是了,看这冻得,快跟母亲进去。银儿,滚滚地端一盏茶去我那儿,今儿晚上小姐跟着我,你们都过来服侍。」

  萧雯等陈氏一行人带着杨婉进去以后,才向杨伦行了个礼。

  「一路可安好。」

  杨伦原本绷着脸没什么心情说话,听见萧雯温和的声音,勉强摆手笑笑,「先不提了,进去吧。」

  萧雯跟在杨伦身后,「今儿晚了,原想明日跟你说,但这事在我心里还是没搁下来。」

  杨伦一边走一边「嗯」了一声,示意她往下说。

  「今日你不在府上,张家来了人,说的那些话我现在想着都放不下。」

  杨伦转身搀扶萧雯跨门槛,见她面上有一丝愠色一晃而散,不禁道:「是对你不尊重还是什么。」

  萧雯笑笑,淡道:「对我也就罢了。我跟你这么多年,还有什么话能伤着我。何况那些话大都是冲着婉儿去的。」

  杨伦停下脚步,正声问道:「张家让谁来的?」

  「还能谁?长媳姜氏。」

  「具体说了哪些。」

  萧雯叹了口气,「我也不想鹦鹉学舌般地学那些给你听,你只管知道,他们是听到了些外面不好的话,说婉儿即便寻回来,恐也受了惊吓,要些时日好好调养,他们张家娶媳是大事,是不急于在这一时的。」

  杨伦跨进明间,暖气儿冲顶上来,燥红了脸。

  他反手脱下袍衫丢在圈椅上,叫人端茶。

  「这是你们女人间打得什么哑谜?」

  萧雯弯腰收拾起杨伦的衣物挂到里间的木施上,走出来说道:「也不算哑了,我听那意思,是觉得我们婉儿做不得张洛的正室,但又不好直说,才这么白眉赤眼地过来,说了那番虚伪的话。」

  杨伦听完愤然拍案:「这些混賬!」

  萧雯看着案上震荡的茶水,掏出自己的帕子拢干净,又托起杨伦的手替他擦拭。

  「你气归气,动静也得压着点,母亲那里我还没回呢。」

  「有什么不能回的。」

  杨伦把手从萧雯的帕子里抽了出来,不耐,「行了别弄了。」

  萧雯知道他不痛快,也没在意他语气不好,收了帕子站起身,「我是糊涂的人,想着,还是得等你回来商量着拿主意。我知道你在部里忙,年初事情又多。但张家那样的气焰起来,姜氏以长媳的身份过来与我说话,也不过是个翻火的钳子,这件事啊,内外都不是我们这些妇道人家能调停得了的。」

  这话说得有深浅。

  杨伦仰起头沉默地想了一会儿。

  「张洛还在浙江,这事未必有他的意思,等他从南方回来,我在朝外见他。你和母亲也先不要着急,这种事也不是我一家这样。」

  说完,扶住她的手腕,「坐吧。」

  萧雯依言在他身边坐下,「你有主意我就放心了。对了,还没问呢,婉儿怎么弄成了那样。」

  杨伦抬起手在膝盖上狠狠地拍了两下,气又不顺起来。

  只是失踪了十几日,张家就开始质疑起杨婉的贞洁,若是她和邓瑛在海子里事情传出去,他也不知道怎么去见张洛了。」

  「伤是从坡上坠下来摔的。」

  「坠了坡吗?」

  萧雯吸了一口气,「难怪我看她到处都是伤,谢天谢地,人还没什么大事,可是她怎么不回来呀。」

  杨伦摆手,「今日我不说话,是不想伤母亲的心,如若不然,我非要打她一顿。」

  「你又不管不顾了。」

  「什么不管不顾?这一回,不管张家发不发难,她都是犯了大错,母亲护她就算了,你和我绝不能纵容她。」

  萧雯见他果真气得不轻,放轻了声音。

  「你要作何?」

  杨伦看着自己手边的那碗茶,突然提声,「我哪儿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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