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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


  「嗯,那篇文章我读了不下百遍,里面你写过一句,『以文心发愿,终生不渝,寄与子兮共勉』,我特别喜欢,每读一遍,我都确信我最初对你的想法没有错,如果让我放弃你,那我觉得,我之前的十年,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所以管别人怎么说呢,反正我不在乎。」

  对着自己的研究对象讲述的是自己的学术初心,这大概是任何一个历史系博士都享受不到的待遇。杨婉越说越认真,沉浸在无俗而纯粹的讲述欲中。

  然而邓瑛理解到的却是完全不同的含义,那是一种他此时此刻根本承受不起的爱意,

  但他同时又在这一席话中感受到了一股残酷的暖意,如淬了火的刀切开肌肤,挑起皮肉,他觉得很疼,但除此之外,身边没有任何一样东西有同样的温度。

  「所以……你不愿意嫁给张洛?」

  「张洛?」

  这个名字杨婉倒是很熟悉,「北镇抚司使张洛吗?我……」

  她话还没说完,一道刺眼的光突然穿过被邓瑛剥出的纸洞透了进来,杨婉忙抬起手臂遮挡。

  李善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杨大人,就此处还没有找过了?」

  杨伦站在雪地里,看着眼前的刑室,突然从心底生出一股恶寒。

  他曾经最好的朋友就在里面,如果不是杨婉也在里面,他站在这里一定不会是现在的面目。

  他没有答应李善,抬头朝门内喊了一声:「杨婉!」

  杨婉被这一声喊地「噌」地站了起来,她的名字只告诉了邓瑛,外面这个人怎么会知道的?

  「杨婉,听好了,你自己给我走出来,如果我带你出来,一定打断你的腿!」

  这下杨婉彻底凌乱了,知道她名字就知道吧,但好好的怎么就要打断她的腿。

  她不自觉地看向邓瑛,「你……你…你知道外面的人是谁吗?」

  邓瑛听出了杨伦的声音,虽然不解杨婉为什么听不出,但还是应道:「你兄长,杨伦。」

  「等一下,杨伦?我兄长?」

  杨婉抬头朝窗户看去,迅速地在心理检索了一遍的这段历史人物关系。

  杨伦是靖和年间的内阁辅臣,贞宁十二年时,尚在户部任职。底下有一个一母同胞的妹妹,史料上没有记载她名字,只知道杨伦把她许配给了北镇抚司使张洛,但还未成婚就失足落水淹死了。

  所以杨伦的胞妹叫杨婉,那么她现在的这副身子……不至于吧。

  杨婉按住后脑勺,一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杨婉,我再说一次,自己出来!」

  杨伦的声音烧起了怒火。

  杨婉向门口挪了几步,本想偷偷看一眼那人,结果刚把门拉开一条缝隙,就直接被杨伦拽了出去。

  杨伦实在是气极了,不知道她身上有伤,硬是将她拽着拖了好几步,杨婉的脖子疼得她浑身发抖,想要挣脱又不敢乱动,就这么被杨伦几乎是拖得扑在了雪地里。

  李善见这个场景,赶忙把周围的人遣散了,亲自上来劝,「杨大人,还是快让小姐到里面去看看,伤到哪儿了没。」

  杨伦看着扑在地上爬不起来的杨婉,发髻早就散了,衣衫褴褛,身上看起来到处都是擦伤。

  他想去把她抱起来,但又不得不忍着。

  「你知道里面的人是谁吗!啊?」

  杨婉勉强坐起来,把冻红的手往自己怀里捂,其间快速地扫了杨伦一眼。

  这个人身材挺拔,凌厉的下颚线条一看平时就不苟言笑,但的确如史料记载中一样丰神俊逸。

  「说话!」

  杨婉被惊得浑身一哆嗦。

  好吧,好看是好看,就是脾气真的太差。

  「我知道是知道……」

  「既然知道,为什么要自取其辱!」

  虽然杨婉很清楚,贞宁十二年的邓瑛是一个禁忌,但那也仅仅是文献里的一个表述,隔世的人只能体会到政治性的绝望,很难感受到人性中的恐惧。

  但杨伦口中这一句」自取其辱」,却令杨婉错愕。

  那可是邓瑛曾经最好的朋友,杨婉看了看刑室的大门,此时风雪声还算大,折磨着那扇杨婉出来的时候来不及关上的门,「砰砰砰」的响,「自取其辱」这四个字也不知道里面的人听到了没有。

  杨伦气她此时还敢出神,怒声喝道:「桐嘉书院因为他被抓了多少人你知道吗?就连父亲的老师周丛山,八十多岁高龄了也被关在诏狱里折磨,等张洛从南方回来,这些人就算不上断头台,仕途生涯也全部断送了,你知道为了什么吗,就是因为他们当中有人替他邓瑛写了一篇赋来陈情!你再看看你自己,赔上你身为杨家女儿的清誉,置我们满门的身家性命不顾,我之前还不相信,你会做出这样的事,如今我真后悔来找你,就该让你死在……」

  杨伦怒极失言,反应过来的时候最恶毒的字已出口,脑子里嗡地一响,追悔莫及却也不知道如何挽回。

  杨伦试图找些话来解释。

  但杨婉却冲着杨伦无奈地笑。

  「不救就不救吧。」

  她没忍住吐了个嘈,干嘛咒你妹死。」说完之后甚至还有点想告诉他,他妹应该真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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