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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


  长头发:那东西,我是捏给自己的,别人没权利看,所以我把它扔了。你保卫的是主席,我也有要保卫的人,人生很长,审判不是在此时,很久之后你回想,也许会觉得这一切都是没有必要的。鱼喝水也能长大,不用吃人。

  眼镜把钢笔帽拧上,看了一会长头发。

  眼镜:知道了,按个手印。

  我敲玻璃大喊,我知道泥人在哪!他们两个听不见我,也看不见我。长头发站起来,蘸着印泥按了手印,手指修长。手印按完,他马上变成了一个小人儿,比那泥人还小,也就一扎长。他好像在发愣,仰头看着桌子腿,眼镜把他掐起来,连同写好的材料一起锁进保险箱。

  眼镜坐回椅子,拧开钢笔的屁股,灌了点钢笔水,又唤进来一个人。

  这人背弓得厉害,三十岁左右,也许四十,脸上有皱纹,看不出具体岁数。他穿着一件黄背心,手上戴着手铐。

  眼镜:坐。

  手铐坐下。

  眼镜:姓名。

  手铐:赵戈新。

  眼镜:年龄。

  手铐:三十五。

  眼镜: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手铐:知道,扎了人。

  眼镜:知道「严打」吗?顶风作案?

  手铐:一时失手。

  眼镜:一手扎在心口上,一时失手?

  手铐:当时没聊好,冲动了。

  眼镜:第几次进来?

  手铐:第三次,我两天没睡觉了,让我睡一会。

  眼镜:这几次都是为姓江的事儿吧?

  手铐:没有,都是自己的事儿。

  眼镜:胡扯,这几个人你都不认识。

  手铐:都是话不投机。

  眼镜:把江的事儿说清楚,马上去睡觉,你就是头脑简单。

  手铐:和江没有关系,他是生意人,我是地赖,没有往来。

  眼镜:当过红卫兵,和江是一个联队?

  手铐:很久之前的事儿了。

  眼镜:你也知道很久之前,现在不比当初,现在杀人要偿命。

  手铐:知道,脑子像糨糊一样,让我睡一会。

  眼镜:说说江怎么指使你?

  手铐:没有指使,我就是下手没轻重,控制不了自己。

  眼镜:你知道这么说的后果吗?

  手铐:知道,但是我说的是实情。

  眼镜:你知道你这么做,你的父母怎么过?

  手铐:我打过我爸,过去跟他划清过界限,现在他们也跟我划清界限了。我进来两次,没人看过我。

  眼镜:要为你自己负责。

  手铐:能说的我都说了,让我睡一会。

  眼镜靠在椅背上。

  眼镜:按个手印。

  他也一样,迅速变小,他在地上跑了起来,试图躲在椅子底下,眼镜抓住他的衣领拎起来,放进保险箱里。

  我才发现,我的房间没有门,也许他们迟早会审问我,应该是这么回事儿,迟早得轮到我。但是他们要问我什么呢?我回想了一下,我偷过我爸的酒喝,我藏了五块钱,连姑鸟儿都不知道,还有什么呢?也许他想问我泥人在哪,但是他们是不是确实关心这个我有点说不清,不知道为什么眼镜给我的感觉好像他非常想知道,但是又不是特别关心。

  我看了下大屋的墙,看看是不是有窟窿,一旦变小可以逃进去,可是墙都完好无损,像是刚刚砌好,没有缝隙。

  眼镜把礼帽拿下来,挠了挠头发,他看上去是个中年人,可是头发完全白了,一根黑色的都没有,好像顶着一头面条。他拍了拍自己的脸颊,重新把帽子戴上。我看见少年犯和姑鸟儿走了进来。我知道他们看不见我,我也没喊,我把脸贴在玻璃上,压扁了鼻子。

  眼镜从屋角搬了一把椅子。

  眼镜:坐。

  两人坐下,姑鸟儿的腿悬在空中。

  眼镜:什么问题,自己说一下。

  两人没说话。

  眼镜:不要浪费我的时间,后面还有人,自己说一下。

  少年犯:我不知道这儿是哪,为什么会来这儿。

  眼镜冲着姑鸟儿。

  眼镜:你知道吗?

  姑鸟儿:我记得我掉进了冰窟窿里,他拉我,被我拽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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