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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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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樓點頭把他打發了,自己背著手屋內屋外四處查看。角樓雖然孤淒寂寞些,規格卻是很高的,覆鎏金寶頂,梁枋飾墨線大點金旋紋彩畫,隔扇門和坤甯宮一樣用三交六椀菱花,連檻窗都雕夔龍。要不是地勢高,春天顯得風異常大,真沒什麼不稱意,還很有種遺世獨立的美。 內外只有她和寶珠兩個人,她搓手笑道:「蠻好,我看比噦鸞宮還強些。這兒沒人,我也用不著每天一回裝瘋賣傻了。」 寶珠道:「可不,每每瞧您折騰,奴婢都替您累得慌。」說著嗤地一笑,「您今兒演得真好,我看把督主也唬得一愣一愣的。難為您,再熬上幾天就該苦盡甘來了吧!」 音樓嗯了聲道:「但願一切盡如人意。」 寶珠遲疑道:「就是不知道皇上會不會追究,您說他對您是真有情麼?」 音樓搖了搖頭,「他只是不甘心罷了,不願意承認自己比不上個太監,心裡不痛快,就要所有人跟著不痛快。他常說自己是文人,文人心眼兒小得針鼻似的。肖鐸那麼個大活人戳在眼窩裡,又不能除掉,所以就挖空心思硌應人。其實他最想冊封的還是音閣,只不過我的利用價值比她大一點罷了。既然他們有了孩子,這輩子橫豎是糾纏不清了,他有恃無恐,索性把這個位置騰出來圈禁我。」她長長歎了口氣,「他有句話說得沒錯,他的後位不值錢,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今天終於擺脫了,我只要安安靜靜等著肖鐸來找我,商議好時候再演一齣戲,我就該功成身退了。」 未來觸手可及,她靠著檻窗笑得馨馨然。心頭像卸下了包袱,她知道碧雲寺裡的他一定也是歡喜的。今晚他會來吧?這麼想他,剛才短暫的觸碰不能緩解她的相思。她一個人掰手指頭數,到底多久沒有在一起了?數不清了,放佛從她進宮後就一直是匆匆忙忙的,卻也因匆忙,每次都變得更加深刻。 ▼第99章 煙姿遠樓 肖鐸那頭辦差,依然進退有度紋絲不亂。 浴佛的儀式完了,太后把從佛前求來的神符交給他,「你得了閑兒給皇后送去,到底有沒有用,我也不敢想了,橫豎試試吧!」說著一長歎,「我原就反對皇帝冊封她,瞧瞧才三個多月,鬧得這樣收場。到底她來路不正,邵貴妃和榮王作祟倒罷了,只怕還有先帝。不管翻沒翻過牌子,畢竟是他的人,皇帝把人收進後宮欠妥當,再一封後,更叫人傷心了。如今這樣也沒法子了,她瘋得沒邊兒,只能關在角樓上自生自滅。但願她運數高,遠離了承乾宮能好起來,也算撿了條命。」 肖鐸道是,「全看娘娘的造化吧!老佛爺盡了人事,剩下的只有聽天命。可依著臣看,使了那麼大的勁兒捉鬼驅邪都沒用,還是娘娘的心魔占了大頭。好女不事二夫麼,娘娘必定自責,又不得疏解,久郁成疾就打這上頭來。身上有恙,尚且可以傳太醫醫治,心裡有病症,誰都幫不了她。臣是怕娘娘一個人束在高樓,萬一想不開出點什麼事……」 太后在金盆裡盥洗,他托著巾櫛送上去,太后接了茫然拭手,垂眼道:「你心太善,見不得誰受苦,咱們都一樣的。可是事情到了這地步,哪裡能安頓她?她鬧起來你是沒瞧見,」邊說邊蹙眉大搖其頭,「像黃皮子進了雞窩,那份糟心勁兒,天底下罕見。這麼下去大家不得安生,還是遠遠打發了,宮裡圖個太平吧!」 音樓小事糊塗,大事上卻很有主見,就瞧她把皇太后嚇得那模樣,可見先頭在殿裡就有過一番作為。太后越厭惡她,對他們越有利。肖鐸握緊了那道黃符應個是,「老佛爺是宮裡娘娘們的主心骨,要想定國必先安家,不能為了一個,弄得大傢伙兒提心吊膽。臣已經吩咐下去,角樓底下加強了守備,娘娘就是在樓裡鬧翻了天,也妨礙不到別的主兒了。」言罷呵了呵腰,卻行退出大殿。 曹春盎見他露臉,請他到僻靜處說話。這小子常一副鬼五神六的樣子,探過來和他咬耳朵,「乾爹,西角樓的人都替換了信得過的,您來去不必忌諱什麼。再一個就是彤雲,皇上怪異得很,傳彤雲過西海子說話,不知道說了些什麼,兒子讓平川盯著,一有消息就回稟乾爹。兒子眼下是怕,彤雲和皇上畢竟一夜夫妻,還生了個兒子。倘或她嘴不嚴,把娘娘裝瘋的事兒說出去,那咱們這回的計劃就全泡湯了。」 肖鐸倒顯得很篤定,「她不敢,這就是我為什麼要把她和孩子分開的原因。如果她不想讓孩子活著,儘管去胡謅。女人和男人不同,只要拿捏住了這個命門,不愁她不聽話。」又問,「那孩子現在怎麼樣?」 曹春盎道:「送到烏蘭木通去了,有個熬鷹把式家裡沒孩子,整天的求神拜佛。這會兒給他一個,比拾了狗頭金還高興呢!說有的人就是這樣,自己懷不上,領了一個,肚子嫉妒了,就能生一串。送去的時候唯恐孩子受委屈,包裹裡帶了五十兩銀子,公母倆樂得什麼似的,拍胸脯擔保對孩子好,乾爹就放心吧!」 他點了點頭,看外面天色不早,是時候回宮了。轉頭去料理鑾儀,心裡愈發急迫,手上事趕緊料理完,也好早早去見她。 時間過得真慢,事兒也多,他耐著性子一樣樣伺候周全,皇太后進慈甯宮安頓下,他方請旨往南邊值房裡去。 閑下來盼著太陽快點落山,靜靜坐上一陣,想想風塵僕僕,奔波一天滿身的灰沒法見她,收拾一通換了身衣裳,左右難熬,乾脆出宮上東廠轉轉。心不在焉聽了最近偵緝的情況,畫押書那麼厚一摞,他伸手想去翻閱,最後還是作罷了。 日頭漸漸西沉,餘暉一縷一縷被夜吞噬,外面迷迷濛濛,離得稍遠些就看不清人影輪廓了。他起身出門,沿筒子河往北,兜個大圈子才到西角樓。遠遠站住了腳估算,這裡離太素殿很遠,橫亙了整個紫禁城,就算燃起來,燒得火光沖天了那邊才能察覺。還有出逃的路線,門禁上換了自己人,馬車出入不盤查就夠夠的了。 他十拿九穩,有了成算心裡安定下來。護城上掛著十來盞巨大的白紗西瓜燈,緹騎釘子似的壓刀佇立著,班領看見他,上前行禮叫了聲督主,他略頷首,「皇上來過麼?」 班領道:「回督主話,皇上沒來,打發御前總管瞧了一回。沒旁說旁的,讓皇后娘娘安心養病,要吃什麼、要傳太醫,都知會當班的人。交代幾句就走了,沒有逗留太長時間。」 他聽了只覺好笑,這就是所謂的愛,果然君王薄幸。還好音樓不孤淒,有他心疼著,皇帝再疏離,對她也不能造成傷害。 他抬了抬手,柵欄撤開了,他提袍上了臺階。 晚風習習,這月令已經不覺得冷了,只是扶牆而上,城磚粗礪,磨得他手心發疼。上月臺看,樓裡燈火煌煌,門扉半開,許是在等他吧!他疾步過去,裡面帷幔重疊,輕的紗,被風一吹飄飄拂拂。紗幔後有個纖麗的身影,正托著燭火燎油蠟底部,蠟化開了,一支一支緊緊粘在檯面上。 寶珠從里間出來,看見他待要行禮,他比個手勢示意她噤聲,她會意,蹲個安便退到抱廈去了。 他進門,踏進一團溫暖的光裡,走得悄然無聲,仿佛這是個夢,腳步重些都會驚醒夢中人。一步一步往前,她沒有察覺,闊大的袖子隨動作舒展,一個欠身都柔媚如水。他站在她身後,心臟悸栗栗跳動,受不得這距離,終於一把將她擁進懷裡。 她微抽了口氣,知道是他,沒有掙扎,把手覆在他手背上,半仰起臉,繾倦地和他蹭了蹭,「你來了?」 他嗯了聲,「等了很久麼?」 她轉過身來,輕輕笑著:「不久,每天睜開眼睛就在等,已經習慣了。」 「是我總來得太遲。」他莫名感到酸楚,甚至不及她堅強。 她抬起手掖掉他的眼淚,臉上掛著微笑,嘴角卻微微抽搐,哽聲道:「一點都不遲,每當我堅持不下去了,你就會出現,比約好的還要准呢!」 說不清的味道,淒涼伴著慰藉、惆悵伴著歡喜,交織在一起向他湧來,瞬間氾濫成災。他抱住她不停地親吻,一遍又一遍,仿佛這樣才能把心裡破開的窟窿織補起來。 他說:「音樓,你是個好姑娘,這回出了大力氣,要是沒有你突然的頓悟,咱們還得困在那座城池裡。」他揉揉她的腦袋,「怎麼說開竅就開竅了呢,我以為你至少要等生了孩子以後才會變聰明。」 她聽了不滿,「人走投無路時就有勇氣殺出一條血路來,我做到了,而且演得以假亂真。」她得意洋洋抱住他的腰,緊緊貼在他胸前問他,「我們只要再分開一次,就能永遠在一起了,是不是?」 他說是,「無論如何我一定要帶你走,就算整個大鄴傾盡國力來追殺我,我也顧不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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