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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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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春盎眨巴兩下眼睛,佝僂著腰道:「娘娘為乾爹好,奴婢都知道,可人一旦有了執念,要放下就難了。您只管放心,乾爹辦事一向穩妥,那道士本來就是個渾水摸魚的積年,是乾爹抬舉他,給他機會發財。他其實是個火居道士,外頭有老婆孩子的,瞞著萬歲爺罷了。他這是欺君的罪,嘴不嚴,自己死得快不說,還要捎帶上家裡人,他沒這個膽兒。不過娘娘的話,奴婢回頭一定帶到。我跟您掏心窩子吧,其實我乾爹這樣,真不好。」他為難地搓手,「風口浪尖上,有點兒閃失就要闖大禍的,依我說先按兵不動,等事兒緩和下來了再做打算。可您瞧,他真有點著急了。奴婢那天勸他來著,他劍舉在頭頂上要活劈了奴婢,得虧大檔頭和四檔頭在,要不這會兒奴婢成兩截子了。奴婢都是為他老人家,沒想到驢腦袋沒摸上,給驢蹄子蹬了個窩心腳。」 音樓怨懟地看他一眼,「你說你乾爹是驢,不怕他要了你的小命?」 曹春盎愣了下,賠笑道:「是是是,奴婢是個牲口,牲口不會想事兒,順嘴瞎咧咧,娘娘甭和我計較。還有件事兒,南苑王那裡也有變數,因著長公主才過門,那邊也沒那麼急進了。乾爹短時間內要指著他幫襯,不大可能。這就是屋漏偏逢連夜雨,人走到窄處,諸事不順。」 其實他們能不能謀得一個結果,很大一部分要依仗南苑王。南苑王新婚燕爾,把宏圖霸業拋到了腦後,站在帝姬的角度倒是好事。可他們怎麼辦呢,靠山山倒,靠海海幹。肖鐸的壓力她感同身受,真覺得前途茫茫,看不到彼岸了。 她不能讓他繼續拿命去消耗,她得想辦法自救。音樓用力握緊拳頭,自己拖慣了後腿,就像長在他身上的痦子,累贅,要拔掉又難免劇痛。這回她要自己想法子,即便不能出宮,至少擺脫眼下的困境。 「你同他說,我一切都好,請他不用為我操心。我不會尋死覓活,我等得及。一步一步走來,沒有比現在更壞的了,再糟能糟到哪裡去?你讓他小心身子,雖不能見面,只要他好好的,我就有指望。」她瞧了眼桌上的緞子,「這些都留下,寶珠抓把金瓜子兒賞小春子。」說罷闔上眼,擺了擺手道,「我乏了,你去吧!」 曹春盎看她似乎下了什麼決斷,沒好多問,應個是,呵腰卻行退出了坤甯宮正殿。 寶珠送人到簷下,折回偏殿見她主子就光看禮單,一頭過去收拾桌上布匹,一頭問:「娘娘看姨奶奶的嫁妝麼?奴婢算了時候,再有十天就是正日子了。」 音樓唔了聲道:「緞子都歸置起來,給她添妝奩。萬歲爺有示下,不叫虧待了她。」 寶珠聽了乾笑一聲:「萬歲爺這份心田難找,姨奶奶真是前世的大造化。」 音樓倚著炕桌出神,又到了後蹬兒,眼見太陽將落山,料著一干小爺們要下晚課了,便吩咐廚裡送吃食來。兩半月牙桌對拼,八個皇子正好坐一桌。 時候掐得挺准,剛佈置好人就魚貫進來了,到炕前並排跪下,恭恭敬敬請母后的安。 音樓看見孩子還是挺高興的,他們大的十一二歲,小的不過剛開蒙,俗世的污穢沒有沾染到他們,發了話叫他們起來,一張張鮮嫩的臉,看見桌上糕點垂涎欲滴。 「念書辛苦,都餓了吧?」她笑著壓壓手,「坐下,別拘著。」 皇長子永隆領兄弟們躬身長揖,笑道:「兒子們下半晌跑馬練劍,還真是餓了,謝母后體恤。」 規矩守完了,人也活泛起來,亂糟糟搶座兒,什麼帝王家體統都忘了,筷子碗碟弄得乒乓作響。 這麼多孩子裡,最愛表親近的是皇三子永慶,喝了兩口甜湯轉頭對音樓笑道:「母后,今兒師傅誇我書背得好,還說我的八股文章諸皇子中無人能及。」 其他人嘲笑他,「皇父都說了,八股文做得好的是呆子,不如老十一的『官官是舅,在河之舟』。」 永慶很不高興,巴巴兒看著音樓,音樓忙道:「學問好就是好,八股文章能寫得頭頭是道也是本事。現今科舉裡仍沿用八股文,仕子要做官,第一要緊的就是這個。」 永慶笑了,可是一笑即斂,回身看外面天色,喃喃道:「天快黑了……」 他臉上帶著恐慌,看著不大對勁似的。音樓奇道:「怎麼?晚間還有課業?」 「不是。」他搖了搖頭,沉默了會兒才道,「母后,我有件事想告訴您。今兒早五更我宮裡人伺候我過文華殿,途徑承乾宮的時候看見個孩子跑過去。當時天還沒亮,我又坐在肩輿上沒瞧真,就聽底下人直念阿彌陀佛。起先問他們都不吭聲,後來一個小太監支支吾吾說好像是榮王,他以前服侍過他,形容兒模樣他記得。再說那時候宮門才落鑰,有規矩不許撒腿跑的,那麼點兒小個子,又是進了承乾宮……」他說著打了個冷顫,「兒子怕……」 一桌人都靜下來,擱下筷子大眼瞪著小眼。音樓心裡也瘮得慌,那時邵貴妃停靈在承乾宮,後來傳出詐屍掐死榮王的事兒,新晉的貴妃打死都不肯住進去,那裡就一直空關著。眼下提起什麼孩子,永慶又不像說胡話的,難道承乾宮真的鬧鬼麼? 「這事兒還有誰知道?」她盤弄著佛珠問他,「今兒你皇父過文華殿了麼?」 永慶道是:「皇父辰時來檢點兒子們功課,兒子把這事兒和皇父說了,皇父把兒子罵了一頓,說兒子是個污糟貓,睡迷了,眼花。」 音樓嗤鼻一笑,皇帝粉飾太平的功夫向來不差。橫豎永慶把話傳到他耳朵裡了,雖然有點可怖,但於她來說也許是個好機會。 永隆卻斥永慶,厲聲道:「我看你是油脂蒙了竅,母后跟前混說一氣兒,叫皇父知道了看罰你跪壁腳!」說著對音樓長揖,「母后見諒,老三這陣子糊裡糊塗的,說話也不靠譜,母后聽過只當笑話,千萬別往心裡去。兒子替弟弟給母后賠罪,母后壓壓驚。那些鬼神之說信則有不信則無,母后是大智之人,好歹當不得真。」 音樓頷首,贊許瞧了永隆一眼,「你說得有理,我自然不放在心上的。時候也不早了,你們哥們兒回去吧,這事兒不宜宣揚,鬧得宮裡人心惶惶就不好了。」 永隆弓腰應了個是,帶眾皇子請跪安,紛紛退了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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