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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六


  兩個嬤嬤賠笑蹲了個安,「端妃娘娘別著急,咱們是太后派來的。因著太后今兒早起聽了些不好的傳聞,要請娘娘和彤雲姑娘過慈甯宮問個話。娘娘快收拾收拾,這就跟奴婢們過去吧!」

  驚動了太后,看來要出大亂子了。如果是潭柘寺祭祀的事,昨兒罰了一回,皇帝也說了既往不咎的,那今天這是為什麼?音樓知道不能慌神,一慌神容易露馬腳,左思右想,既然牽扯上彤雲,大概是昨晚上那個太醫那裡出了岔子。

  「太后問話,我們沒有不去的道理,嬤嬤這麼急吼吼的做什麼?見老佛爺總得叫人穿戴好,這模樣到跟前,好看相麼?」她上前格開了架住彤雲的人,扶她進殿裡去,揚聲叫宮女伺候更衣,悄悄對站班的太監使個眼色,讓他趕緊上司禮監通知肖鐸。

  「主子,這回大事不妙了。」彤雲緊緊扣住她的腕子,手指勒得發白,「不管怎麼樣,您什麼都不能承認。奴婢著了道不打緊,有您和肖掌印,我就有指望。要是您松了口,把他拖下水,咱們就什麼都不剩了。您光叫冤,可勁兒哭,問您什麼您都不知道,記住了?」

  再多的話來不及囑咐了,慈甯宮的人等不得,進來盯眼瞧著,扯過宮婢送來的衣裳粗手粗腳一通包裹,拉扯著就把彤雲攙架了出去。

  音樓沒法子,只得在後面跟著。進了慈甯宮簡直是三堂會審的架勢,皇太后在寶座上坐著,兩腋是貼身的哼哈二將。下首還有皇后、榮安皇后和貴妃,一個個覷著兩眼瞧她們。領人的心眼兒壞,一把將彤雲摜到地上,她身子本來就弱著,哪經得起她們這通折騰,伏在地上連跪都跪不起來。

  音樓上前攙住了,給太后和皇后磕頭,哭道:「老佛爺最慈悲的人,我跟前宮女哪裡不周到,犯了錯處,我這個做主子的替她賠罪。她今兒身上不好,瞧瞧病得一灘泥似的,委實受不得這麼施排。老佛爺開開恩,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太後坐在南窗下,一臉怒色打量底下伏跪的人,恨聲道:「你別忙,用不著替你奴才討人情,回頭問明瞭,連你一道開發。」往前挪了挪身,咬著槽牙冷笑,「我原說不能晉位,皇帝鬧得不成話,這才破格兒封了妃。如今這是什麼意思?竟要成精了不成?把那些污穢氣兒帶進來,好好的宮闈叫你們弄得不成個體統!」手指往彤雲面門上一指,「我問你,你肚子裡是誰的種?老實交代,還能留你個全屍,要是敢跟我耍滑,管叫你死無葬身之地!」

  音樓一下子塌了腰,果然是的,大約先前孩子小,王坦瞧不出症候來。昨天又發作一回,偏巧換了人,這事就捅到皇太后這裡來了。

  榮安皇后自從上回被肖鐸恐嚇,好幾天打不起精神來。陳慶餘是她的人,盯著噦鸞宮許久了,本來是防著音樓坐胎的,沒想到撿了個天大的漏,高興得她一晚上沒睡好。步音樓可恨,她身邊的人也都該死,這回終於叫她抓住了把柄,一氣兒把主僕倆踩碎了才合她的意,於是今早宮門一落鑰就急匆匆趕過來告發了。

  「活長了這麼大,沒聽說這麼荒唐的事兒。闔宮只有皇上一個爺們兒,端妃記檔也只一回,怎麼主子沒動靜,奴才倒懷上了?」她靠著椅背撥弄手裡十八子手串,轉臉對皇太后道,「老佛爺,這種穢亂宮闈的事,一定要徹查才好。宮人走影兒,那是要剝皮下油鍋的。多虧了陳副使留了個心眼兒來通稟我,否則大夥兒蒙在鼓裡,回頭孩子落了地,豈不是要貽笑大方麼!」

  音樓早料到是榮安皇后背後搗鬼,她抬眼看她,哂笑道:「趙老娘娘不是今天才算計噦鸞宮的,裡頭內情,我不說,留你個臉面,你不要欺人太甚!你說彤雲懷了孩子,證據呢?咱們宮一向有專門的太醫伺候,王坦是太醫院院使,也是皇上親指的,曾替彤雲瞧過兩回病,從沒有懷孕一說。娘娘眼下言之鑿鑿,無非是依據陳慶餘的話,我這裡卻要質疑,是不是娘娘串通了那個太醫來誣陷人?你說彤雲有孕,我說沒有,怎麼計較出個長短來?」

  這時候陳慶餘進來覆命,對太后長揖下去,「回稟太后老佛爺,臣在太醫院,轉攻的就是女科。宮裡女眷有孕,但凡孩子著了床,哪怕是一個月大小,臣也能斷出來。昨兒替端妃娘娘宮裡宮女診了脈,這宮女寸脈沉,尺脈浮,表像雖不明顯,但憑藉臣數十年行醫的經驗,可以斷定是有孕無疑。」

  音樓急起來,「你一派胡言,老虎還有打瞌睡的時候,何況是你!你是來吹噓自己醫術高明麼?院使還不及你一個副使?舉頭三尺有神明,你站邊兒別站錯了,這麼誣陷人,仔細天不饒你!」

  皇太后聽他們打嘴仗聽得不耐煩,一個咬定了說懷上了,一個死都不肯承認,這麼下去沒個決斷了。她轉而狠狠看著彤雲,「孩子在你肚子裡,你主子維護你沒用,今兒要你說個明白。供出姦夫是誰,尚且能饒你一家子的性命。要是嘴硬,我這兒有一百種法子逼出真話來,不信你試試!」

  彤雲也不哭,只管咬牙磕頭,「沒有的事兒,老佛爺叫奴婢怎麼承認?奴婢捧著一顆心對大太陽起誓,和外間男子有染,叫我不得好死!求老佛爺給奴婢做主,給我主子做主。我主子就是受了趙老娘娘的坑害,前兒罰在奉天殿外跪了一宿,今兒才活過來,老娘娘又出么蛾子要置咱們主僕於死地。我主子可憐,怕攪了皇太后好興致,不敢來向您訴苦求情,有委屈自己直嗓子咽下去,我們做奴才的心裡也疼。橫豎老娘娘要奴婢的命,奴婢一頭碰死就是了,好歹別害我主子,就是老娘娘積德行善了。」

  「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這叫人怎麼斷?」皇后含笑看了貴妃一眼,「弄得這樣兒,我這個中宮也沒法向主子爺交代。妹妹你說,依著你,怎麼料理才好?」

  貴妃垂著眼撫撫蔽膝,輕笑一聲道:「娘娘聰明人兒,倒來問我?這還不簡單,太醫院又不是只有一位太醫,據我所知女科聖手也不少,都傳來,來個會診,不就真相大白了麼!」

  榮安皇后卻有顧忌,王坦是肖鐸那頭的,他又是正院使,既然他沒診出來,別人就算看明白了,誰敢嗆頂頭上司?她搶先道:「何必那麼麻煩,老佛爺跟前嬤嬤費費心,帶人進去驗個身就是了。倘或還是完璧,前頭的話全當白說;倘或不是,那可有一論了。或者進了宮才破的身子,萬歲爺在噦鸞宮只留宿一晚,總不見得主僕兩個都進幸。我看還是請端妃一道進去……」她吊起唇角一笑,徵詢式的看了對面的現任皇后一眼,「都驗驗,又沒有壞處的,皇后說是不是?」

  音樓漲紅了臉,「我是皇上親封的端妃,這樣侮辱我,你把皇上置於何地?」

  這話也是,皇后遲疑了下,對皇太后道:「底下人怎麼處置都好,沒有主子連坐的道理。我看帶彤雲一個人進去就成了,母后以為呢?」

  皇太后耷拉著眼皮應了聲,慈甯宮的人才要動手,門上小太監進來通傳,說司禮監肖掌印到了,在廊子外求見皇太后。

  「來得正好,宮裡出了這麼大亂子,早該打發人傳他去了。」太后一手擱在紫檀嵌螺鈿炕桌上頷首,「傳他進來罷!」

  ▼第81章 碧樹冥蒙

  門上簾子一挑,他從外面進來,先對皇太后深揖下去,「臣身為掌印,未盡督察之職,這樣的事鬧到老佛爺跟前,臣萬死難辭其咎,請老佛爺責罰。」

  他當的雖是太監首領,兼的卻是首輔的職權,一個人操持了宮裡還要忙外頭的事,也怪難為的。皇太后是從元貞皇帝時期起就瞧著他的,一個年輕孩子,人能幹,辦事圓滑,嘴上又謙讓,自然樣樣討人喜歡。皇太后對他印象極好,這點雞毛蒜皮當然不會苛責他。因道。「這事不和你相干,你也不必著急往自己身上攬。你來前必定問明白原委了,這頭正要叫嬤嬤給她驗身,驗完了自有決斷。」

  肖鐸朝地上人看了眼,複對太后又作一揖,「驗身的事暫且緩一緩,臣傳了良醫所醫正來給彤雲診脈。不論如何,宮人有孕事關重大,請醫正瞧明瞭大家踏實。等塵埃落定,臣這裡還有個奏請,要求老佛爺的恩典。」

  太后沉默下來,忖了忖,似乎兩樣都不能放鬆。不管有沒有孕,就像榮安皇后說的那樣,驗一驗總沒有壞處。宮人若破了身子,那也是罪無可恕。她長出一口氣,「既這麼,先叫醫正瞧罷!我知道良醫所的人都是靠得住的,正經藥王的後人,說出來的話有分量。等瞧過了脈再驗,宮闈要緊一宗就是清白,倘或不是處子,有沒有孕都是一樣處置,傳你東廠的笞杖來,拉到外頭打死,對宮人也是個警醒。」

  皇太后這話叫音樓打顫,這麼說來今天是非要有個決斷的,就是肖鐸在也無可挽回了。她瑟縮著看彤雲,她倒是一副大無畏的樣子,嘴唇緊抿著,許是視死如歸了。

  肖鐸應個是,回身命人放醫正進來,抽了空打量皇后和陳慶餘,笑吟吟道:「臣這兩天正在徹查宮裡門禁記檔,發現喈鳳宮傳太醫傳得十分頻繁,白天倒罷了,夜裡下了鑰還有走動……怎麼,娘娘身上不好麼?」

  他這是什麼意思?是在警告她,還是打算往她身上潑髒水?榮安皇后臉上五顏六色,又是恐懼又要強作鎮定,別過臉去不搭他的話。反正只要除掉噦鸞宮的人,往後怎麼樣,她也顧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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