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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三


  他一副莫可奈何的樣子,音樓覺得很心驚,拽著他的衣襟道:「船到橋頭自然直的,你依著他,不要違逆他。橫豎這江山是他慕容家的,他愛作踐就由得他去吧!我怕你觸了他的逆鱗,回頭再生嫌隙,他又要借機削你的權。咱們現在這樣很安穩,維持下去也很好。你就算為了我,別管他的閒事,成嗎?你不知道我聽見這個有多擔心,我是個沒用的,不像當初的榮安皇后,你遇上什麼難處還能幫襯一把。我都指著你呢,萬一你有個好歹,那我真不能活了。」

  他掩住她的口,低聲說:「我都明白,也有分寸。順著他的意兒,我也想,可要國庫裡調撥得轉才好。眼下批紅他是不管了,戶部的票擬他連看都不看,光知道伸手要錢,哪裡來的銀子供他驅使?這麼大個國,兵部、工部、吏部、各衙門各司,睜眼就有開支,這些錢哪裡來?」說了半天才發現把她說悶了,她又不懂這個,叫她跟著操心也沒意思。兩個人難得見面,身貼著身說話更是少之又少,把時間花在議論國政大事上,白白浪費了。

  佛堂裡整天香火不斷,煙霧繚繞中看她的臉,別有一種朦朧的美態。其實他說錯了,她不是和美剛沾邊,她在他眼裡一點毛病都挑不出來,都是他喜歡的——他喜歡的臉架子、他喜歡的五官、他喜歡的身型、連那個自以為是的狗脾氣都是他喜歡的。喜歡到一定程度,恨不得把她嵌進眼眶子裡去。四下寂靜,只聽見毗盧閣隱約傳來鐃鈸的聲響,清脆的碰撞,一記記敲得不緊不慢,像一出冗長的悲歌。

  他心潮澎湃,但終歸不好意思,扭捏道:「這會兒行宮殿裡開了素宴,太后和主兒們都在用齋飯,咱們……找點事做?」

  音樓哦了聲,無限落寞:「她們吃飯都不叫上我。」

  他聽了很不是滋味,「吃飯有那麼要緊麼?比和我在一起都要緊?」

  他一副委屈的嗓子,叫她心疼起來。這麼大的人了,有時候還像孩子。她摸摸他的臉,踮起腳尖親他的紅唇,「自然是你要緊,婉婉給我摘佛果子去了,回頭在車裡吃,也餓不著的。你剛才說找點事做,做什麼呢?一道出去走走麼?我怕人看見,傳到皇上跟前不好。」

  「那就不出去了,外頭大太陽照著,什麼趣兒!」猶豫了一下,試探道,「做什麼好呢……你聽過《玉堂春》麼?有個橋段,蘇三和王金龍,那個……神案底下敘恩情。」才說完,氣血倒流,一張白淨的臉霎時漲得通紅。

  音樓怔了下,心道這人真太壞了,這樣的地點,他卻在想那些東西!滿肚子花花腸子,偏偏長了張薄臉皮,在外面長袖善舞,往旖旎處說,又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姿態,簡直叫人匪夷所思。她忙對菩薩拜了拜,「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他垂下眼,濃密的睫毛蓋住了裡頭跳躍的火焰,」好不容易見的……我叫人外頭守著,不許任何人進來打攪。」說完含情脈脈瞅著她,探過來牽起她的手,輕輕壓在那個地方,小聲嘀咕,「這模樣,怎麼出去見人呢?」

  音樓大窘,想縮手他又不讓,只覺小督主熱力驚人,隔著料子都能描繪出劍拔弩張的形狀。她歎了口氣,「你以前是怎麼料理的?外頭走著,突然……這樣,那多危險呐!」

  他怨懟地看她一眼,「以前從來用不著為這個操心,現在就像我那把三刃劍,嘗過了血,一靠近獵物就震動嗡鳴。」

  音樓忍不住扶額,好個比喻,十分的形象貼切。

  「咱們就別蹉跎這大好時光了吧!我提前知會了方丈,才把你安排在這文殊殿裡的。這裡安靜,來往的人也少,倘或有個動靜,外頭即時能傳報的。」他一面說,一面咬了咬嘴唇,把手放在她高聳的胸房上,「不著急,慢慢來。」

  她酥倒了半邊,想起上回的經歷,心裡有點怕,「沒的玷污了佛門聖地,要遭天打雷劈的。」

  他倒懂得開脫:「菩薩救苦救難,知道咱們這段苦情,定然也可憐咱們。」

  細打量她臉色,她半闔著眼睛不說話,想來已經默認了吧!他竊竊歡喜,壯了膽子解她的交領,兩個人都緊張,大殿的落地罩上垂掛褚黃色的帷幔,背靠在上面瑟瑟發抖,那幔子也跟著高低起伏。他低頭吻她,手指盤桓在那一撚柳腰上,逐漸撩起她的裙角轉移過來,找到原點輕攏慢撚,她倚向他懷裡,梅蕊初綻,不勝嬌羞。

  青山古廟,斜陽在翹角飛簷下一寸寸擴散,照著廟牆頂上朱紅的連楹和六角門簪,鮮紅如血。

  依舊是赫赫揚揚的富貴排場,因為要趕在下鑰前回宮,交未正時牌就已經清道擺鑾儀了。彤雲攙音樓登車,車裡的帝姬顯得呆呆的,手肘支著窗櫺看外面山水,眼梢隱約夾帶笑意。不說話也好,音樓自己滿腦子昏沉,索性閉目養神,於是各藏心事,一路無話。

  回到寢宮人也乏力了,本打算用過膳早早安置,沒想到才躺下,宮門上吊嗓子高喊「萬歲爺駕到」,把她驚得縱起來,慌忙穿鞋抿頭到滴水下迎駕。

  皇帝走得極快,沒等她磕頭已經上了臺階。經過她面前腳步並未停頓,聲氣兒也不好,冷冷扔了句「朕有話問你」,舉步便進了正殿裡。

  ▼第79章 萬象埃塵

  她心裡發慌,和彤雲交換了下眼色進殿裡,笑道:「主子這會兒來,用膳沒有?我打發人去置辦起來,伺候主子進些。」說著回身對彤雲擺了擺手。

  皇帝一臉陰沉,寒聲道:」不必了,朕這會兒心裡不痛快,什麼都不想進。」看了她一眼,眼神像薄薄的刀片劃過她鬢邊,「端妃,朕問你,你可知罪?」

  音樓嚇了一跳,腦子轉得風車也似,唯恐皇帝知道了今天文殊殿的事,又或者是音閣那裡出了什麼岔子,要來尋她的晦氣。橫豎心亂如麻,咚地一聲跪在了駕前,「主子這話叫奴婢惶恐,奴婢究竟哪裡做得不好,惹主子動了怒,求主子明示,奴婢就是死,也好做個明白鬼。」

  皇帝嘴角噙著冷笑,並不搭話,站起身繞室踱步,半晌才道:「今兒潭柘寺之行,端妃遊得可還暢快啊?」

  音樓伏在地上,心頭跳得隆隆作響,勉強穩住了聲息道:「回主子話,一切都還順遂。」

  「順遂?」他哼了聲,「前兒朕去皇太后處請安,太后曾經提起過,榮安皇后奏請在潭柘寺為先帝設壇超度,念在天家骨肉親情,朕沒有不應准的。可是萬事皆有個度,該當多少高僧做法事,只管安排就是了。你呢,你做了些什麼?朕親手寫詔冊封的妃子,居然不顧禮制,在大行皇帝神位前焚香悼念了兩個時辰,這麼大的動靜,你把朕顏面置於何處?這就是你的譽重椒闈,秉德溫恭?套句市井裡的糙話,你還記不記得自己的男人是誰?」

  他只是申斥,語調裡沒有大怒,卻冰冷入骨。音樓沒想到是出於這個原因,頓時松了口氣。這事上不管怎麼懲戒,只要不牽搭上肖鐸,一切都有轉圜。心裡的擔子放下了,面上不能做得松泛。也虧得她有一副急淚,伏地泥首,哽聲道:「主子,我不敢狡辯,是我自己沒成算,主子訓斥得對。可這事是皇太后首肯的,奴婢也是奉了榮安皇后的令兒……奴婢在後宮是個面人兒,自己沒出息,沒法兒抬頭挺胸地活著,別人說什麼我都照著做,一時失算,掃了皇上金面,絕不是出自奴婢本意。」

  他轉過臉去,背手鵠立著,「榮安皇后的令兒?她是個什麼東西,你要遵她的令兒?這多事之秋,你偏給朕尋麻煩。當初冊封你,朝臣諸多勸諫,都叫朕一一駁回了。沒曾想你不給朕長臉,先帝手裡的諍臣閒置在那裡無事可做,這回可又有話說了。你給朕出出主意,朕應當怎麼處置你才好?」

  音樓膝行兩步上去抱住他的腿,仰臉哭道:「主子念在往日的情兒,且饒了我這一遭吧!奴婢也是沒法兒,跪得打不直腿,誰願意受這份罪呢!您不心疼我,叫我往後怎麼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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