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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一


  外頭風光正好,這八月的天,正是碩果豐收的季節。她站在滴水底下眯眼吸口氣,空氣裡滿是香火的味兒,聞著有點濁,卻叫人心定。沿廊子信步往東走一段,上年來潭柘寺進香看見那裡有棵棗樹,算算時候,這會兒應當滿樹繁茂了吧!她把腰上荷包解下來,裡頭的金銀角子都倒在宮女手心裡,自己拎著抽繩便往舍利塔那兒去了。

  果然沒記錯,那顆棗樹極粗壯,枝頭綴滿了棗兒,大約和尚不吃果子的,皮都長得鮮紅了也不見人採摘。她欣然笑起來,宮裡的瓜果都是從各地進貢,一個個裝在白玉盤子裡,沒有她自己動手的機會。畢竟是十幾歲的女孩兒,左右無人登時歡天喜地,貓著腰轉到樹下,伸手去夠,還沒摘到果子,手腕就被樹上的尖刺劃破了。

  她嘶地吸了口冷氣,定睛看,那些刺有半寸來長,怪自己不小心,果子沒吃著,自己倒先弄傷了。正懊惱,舍利塔後轉出個人,也沒言聲,試探著伸過手來,輕輕握住了她的腕子。

  那是一雙白潔有力的手,帝姬原只當是跟前宮婢,可是觸到之後便覺得有異。她心裡一跳,待要看又怯懦了。日光下的人影斜陳在她足前的草地上,頎長俊秀的身條,束著發冠,絕不是隨扈的太監。可是整座寺廟都戒嚴了,怎麼會有外人在呢!

  她慢慢抬起眼,對面的人正低著頭仔細拿手絹包紮她的傷處,單看見一對濃眉,還有直而挺拔的鼻樑。

  「你……」

  他終於和她對視,一雙光華萬千的眼,筆直撞進人心坎裡來。她居然長長松了口氣,是南苑王。

  他放開她,謙謙的君子人模樣,溫文笑道:「長公主要摘棗兒麼?樹上刺多,摘的時候得留神。這麼的,你在邊上接應,我來替你摘。」

  他個兒高,探手一夠,不費吹灰之力。帝姬張著荷包站了半天,想想又覺得不大對勁。

  他怎麼來了呢!是有事求見太后,還是為別的?一想到「別的」,自己禁不住紅了臉。心底裡隱隱咂出一絲快樂,漸次擴大,越來越鮮明,再多的禮教都壓不住自發上揚的唇角。風吹散了鬢邊的頭髮,癢梭梭拂在頰上,她歪脖兒在肩上蹭了蹭,恰好他回過頭來看她,她怔了下,愈發難為情了。

  兩兩緘默總有些尷尬,她說:「那天的事想向王爺道謝,一直沒尋著機會,今兒倒是湊巧。」

  他和顏道:「小事罷了,不足掛齒。只是長公主日後要多加留心,這種心懷叵測的人務必要遠著。幸虧這事肖大人接了手,姓趙的在東廠也是活罪難逃,要不我離了京,真有些放心不下。」

  這話怎麼說呢,什麼叫放心不下?她垂首揉弄荷包上的緞帶,酡紅的臉,在太陽光下鮮潔得花兒一樣。不好意思順著他的話往下說,轉而道:「你讓庶福晉帶進宮的東西我也很喜歡,多謝你。」

  他只是笑,「小玩意兒不值什麼,喜歡就好。」說著轉過身眺望遠處廟宇,稍頓了下又道,「今天費了大力氣,才求得肖大人放我進來。也沒什麼要緊事,就是來同長公主道個別。明早我要回封地去了,等冬至祭天地的時候才能再來京城……」他似乎有些苦悶,眉心攏了起來,「其實裡頭相隔時候並不長,兩三個月而已,不知怎麼有點迫不及待似的。人還沒走呢,就開始想念,長公主會笑話我吧?」

  帝姬背過身去,心跳得要從嗓子眼兒裡蹦出來,勉力穩住了聲道:「王爺這話我不太明白,是因為端妃娘娘要留庶福晉在京,王爺才會如此麼?或者今兒來找我,是想請我從中斡旋,讓庶福晉跟你回南京去?」

  她是有意裝糊塗,他也不著急否認,話鋒一轉道:「許是在南方住慣了,總覺得江南的氣候比起北地來要宜人些。金陵是久負盛名的古都,若是有機會,將來迎公主過去逛逛,良時必定要盡地主之誼,好好陪公主遊歷一番。」

  一個沒出閣的姑娘,怎麼可能獨自去那麼遠的地方,他話裡的隱喻耐人尋味。帝姬含糊道好,究竟心裡什麼想頭,冷暖自知。

  「彼時年紀尚幼,行事也不穩重,多虧遇上了長公主。時隔多年,偶爾做夢還能夢見。可惜藩王不能常進京,即便面聖,公主在深宮之中,想見也難,所以夢裡看得見身形,看不清臉。」他回過身來,眉眼含笑,目光專注。綠樹白塔間的的翩翩公子,自有天成的神韻,不需要做什麼,只要站在那裡,就足叫人刮目相看了。

  帝姬盈盈一笑,「芝麻綠豆大的事,叫王爺惦念這麼些年,倒弄得我怪臊的。」

  「于公主來說是小事,于良時卻是天大的恩惠。那時恰逢朝裡有人彈劾我父王,若是我這裡出了紕漏,話到有心人嘴裡又是另一種滋味兒。回稟上去,我父王的臉面也沒處擱了,所以公主的善行,必然要叫我惦念一輩子。」說著嗓音低沉下來,微微的一點沙啞,有種愁苦的況味,「 今日一別,下次不知還有沒有機會再見。怕只怕下次來京時聽見長公主的婚訊,那個時候再想像今天這麼說話可不能夠了。」

  帝姬一顆心被他攪得七上八下,不知道他兜兜轉轉是什麼意思。這麼鈍刀子磨人實在難熬得很,她心裡隱約也明白,已經涉及婚嫁了,可能接下來就該掏心挖肺了吧!她靦腆道:「這是沒法子的事……王爺要是有什麼話要交代,庶福晉常在宮裡走動的,叫她帶到就是了。」

  他不言聲,眼睛裡卻有千言萬語。金絲發冠後的組纓垂掛在肩背上,風一吹,回龍鬚穗子絲絲縷縷飄拂起來,莫名把視線隔斷了。就那樣覷眼相望,枝頭鳥聲啾啾,一隻黃鸝騰飛出去,翅羽拍打出楞楞的聲響,才把人思緒重拉了回來。他複一笑:「有的話可以托人轉達,有的話卻不能。長公主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帝姬是善性姑娘,他的語調總像給人心頭上了重枷似的,託付的事便也不忍心拒絕,頷首道:「王爺請講,我辦得到的,一定盡力而為。」

  「等我三個月。」他突然說,走近一些,廣袖下的手指隔著那塊緙絲雲帕,悄悄握住她纖細的腕子,「良時對公主傾心已久,今生能得公主相伴,死而無憾。只不過宇文氏沒有尚公主的先例,想是朝廷有意規避的,可我……想試試。我等了七年,等公主長大,如果這趟錯過,恐怕這輩子再沒有機會了。」一頭說著,一頭垂下眼睫,「公主是怎麼瞧我的呢?會不會覺得我有意攀附?宇文氏雖是小小的藩王,在江南尚且能夠自給自足,公主下降,我給不了更多的,卻可以許公主舉案齊眉,相攜白首。府裡那些姬妾,討回來也是礙於祖宗規矩,公主若是瞧不上眼,或是遣散或是送到別苑去,都聽公主的意思。那麼公主……能應准良時麼?」

  雖然早在暗裡設想過千百回,他一說出口,還是叫她手足無措。似乎一切都來得太快,快到令她招架不住。她凝目看他,這張臉,真像前世裡就見過的。不是八歲那年殘留的記憶,截然不同的感覺,熟悉的,思念過,觸摸過,滄海遺珠,失而復得。她心裡安定下來,明明歡喜,臉上仍舊輕描淡寫,避開他的目光,輕聲道好:「我等你三個月。」

  相信宿命麼?其實遇見一個對的人,就像是宿命,心甘情願地停滯下來,不管你身處什麼位置,把自己交付他,覺得自己今生有依靠了,開始隨波逐流。比方音樓和肖鐸,雖然她從來沒有向她透露過什麼,但她都知道。那夜立櫃門上的裙角、屋子裡揮之不散的瑞腦香,他們有情,所以音樓這樣的傻大姐可以在後宮這口大染缸裡安身立命。

  其實她也喜歡肖鐸呢,喜歡了好多年,可惜不能有更進一步的發展。她和音樓不同,音樓是紫禁城的一部分,他們可以相互扶持著,即便需要避人耳目,仍舊近得觸手可及。她卻不行,她終究要離開,下嫁他人,甚至不能留在北京城裡……這樣也好,遺憾之余又覺得完滿。總算可以把心收回來了,眼前這人和肖鐸有些像,一樣的青年才俊,一樣的沉穩可靠。退而求其次,對自己也是種寬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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