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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七


  他嘲訕一笑,「你居然問這是什麼?這是從我昨天穿的曳撒上剪下來的,送來給你過過目。不明白麼?這是血跡,是你留在我身上的。」

  她腦子裡轟然炸開了,頓時紅了臉,「胡說,哪裡來的血,你唬我麼!」她甩手扔了回去,絞盡腦汁開始回憶,昨晚上他確實穿的是這個顏色,當時黑燈瞎火的,又那麼混亂,果然是留下罪證了。可是不能承認,雖然十分蠢,也要咬緊牙關抵死狡辯。

  他卻拐了個彎,不在這上頭爭論了,慢悠悠把那塊染血的緞子卷好,重新塞回了袖隴裡。她呆呆看著,臉紅得滴出血來,可是討不回來了,他說:「留著,是個念想。」慢慢唇角浮起一絲笑,對她伸出手,「過來。」

  她咽了口唾沫往後退一步,情況不在她意料之中,真討厭他這種奸詐的樣子,仿佛樣樣遊刃有餘。這是她的寢宮,他毫不避諱公然進出,不怕被人告發麼?

  「過來。」他又說一遍,語氣強硬。她並沒有打算照他說的做,她不過來,那只好他過去。

  她臉上青白交錯,往後退,一直退到髹漆亮格櫃前。他無奈地歎口氣,「你怕什麼,我只想問你還疼不疼。」

  「不疼。」她打定主意反著來,避開他灼灼的目光道,「我以為昨兒說清了,你也答應的,今天還來幹什麼?」

  那是腦子發熱,被她一副急於撇清的姿態惹毛了,她還當真麼?其實不管她是不是第一次,只要有了那一層,這輩子就註定糾纏不清了。她侍過寢,他也不介意,當然沒有的話,更是意外之喜。他也不否認,男人嘴上說得光彩,其實心底裡還是在乎的。他是她的頭一個男人,他自然歡欣雀躍,雖然困境可能接踵而來,橫豎到了這地步,也沒有什麼好怕的。他只是後悔,自己這麼急赤白臉的,叫她吃了大苦頭。

  「我來向你賠罪。」他低頭牽她的手,「音樓,我昨兒太魯莽了,要是細心點兒,不至於連這個都沒發現。是……因為外面太吵,而且地方不對,再加上我生你的氣……所以下手不知輕重……」

  他也好意思的,怪張三怪李四,就是不肯承認自己反應遲鈍。和他談這個簡直叫人無地自容,音樓想把手抽回來,他卻握得愈發緊了。她歎了口氣,「這事不要再提了,宮裡人來人往這麼多雙眼睛,叫人背後說嘴有意思麼?」

  他對她的話置若罔聞,切切道:「以前藥用得沒有忌憚,往後看看減輕劑量,或是讓方濟同換幾味藥……」

  「你傻了麼?」她說了半天他都答非所問,不知道他是什麼算計。沒忍住一個高聲,似乎是嚇著他了,他分明怔了下,那雙鮮煥的眼睛愣愣看著她,音樓居然感到愧疚,換了個平和的語氣才道,「不能換藥,不能冒這個險。再說你換藥做什麼?不打算在大內行走了麼?」

  其實說完就回過神來了,這人是賊心不死才想作養這方面。有些惱他顧前不顧後,她別過臉去不想瞧他,他落寞站一會兒,低聲道:「昨晚上我一夜沒合眼,總是顛來倒去想我們之間的事。如果來燕堂裡打定了主意私奔、如果老君堂你下了船,咱們現在會不會是截然不同的境遇。運氣好,或許逃出了大鄴疆土,可以有自己的孩子。」看她臉色緩和了,他試探著攏她雙肩,慢慢把她嵌進心頭的裂縫裡,人像死透了又活過來,頓時升起前所未有的妥貼。

  ▼第75章 風月相知

  她僵直站著,想回手抱他,又怕這樣一來前功盡棄了。但是相互依偎,這麼美好,她捨不得推開他。

  「廠臣……」她喉頭哽咽了下,「我們沒有將來了。」

  「有的,你容我想辦法。」他和她臉頰貼在一起,她身上有溫膩的香氣,是屬於他一個人的甘甜。微拉開些距離,他想找她的唇瓣,可是她的手在他胸前撐了下,很快脫離出去。他懷裡空了,不禁有些傷感,「怎麼?你不願意聽我說麼?」

  她低頭站在那裡,慢慢騰挪過去,在榻上坐了下來,「咱們以前也為這事苦惱過,算計了半天,最後還不是進宮了麼!在外時尚且沒有出路,現在我晉了位,前途更加渺茫了。」她抬眼看他,「你坐,坐下好說話。」

  他在邊上圈椅裡落座,攢著眉頭道:「你還記得於尊帶來的那道手諭麼?」

  她點點頭,「縱沉屙,亦須還。我那時就在想,皇上哪來那麼堅定的意向,一定要我馬上回京。後來想想,大約是有什麼用意的吧!你打探到了什麼?」

  他靠著圍子轉過頭去,綃紗遮擋不住陽光,萬點金芒落在他身上,他眉目平和,說得無關痛癢,「是榮安皇后的伎倆,真有意思,我府上居然有她的人。皇上聽了她的話才急於讓你回宮。咱們的事,似乎沒能瞞住紫禁城裡的人。」

  這下子音樓驚呆了,「怎麼會這樣呢!那為什麼我還能活得好好的?」

  「因為皇上還需要我為他賣命。」他笑了笑,十指交扣起來撐在鼻樑上,緩聲道,「你在宮裡,對我是最好的制約。你看看,如今你成香餑餑了,人人都來算計你。」

  她心裡跳得擂鼓一樣,這可不是什麼好事情,現在想起皇帝的體貼來,別有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她緊緊抓住裙裾深吸了口氣,「既然你都知道,就更應當和我保持距離。你不怕被皇上拿個現形兒麼?」

  他沉默下來,抿著唇,眼裡漸漸有了愁雲。皇帝知道裡頭淵源,之所以不發作,對她恩寵有加,也是為了安撫他。就像千里馬雖好,也要喂豆料一樣。他沒有治理的手段,馭人卻有一套。這麼大的祖宗基業,到了他手裡怎麼傳承,憑他自己的力量,利用吃喝玩樂後剩餘的時間定國安邦,顯然不可能。所以把主意打到他身上,音樓就像個誘餌,讓他看得見,帶不走,他為了保全她,只有勤勤懇懇悶頭幹活。

  女人于皇帝,重要也不重要,全看興頭。當初一心惦記著,果然到了手,又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了。富有四海,自然有數不盡的女人前赴後繼,一個沒怎麼上過心的傻丫頭,缺乏興趣的時候就擱著,橫豎也不耗費什麼。

  「上月初敬事房的記檔,明明寫著萬歲夜宿噦鸞宮,為什麼你還是完璧之身?」他心裡關注的終究是這個,「你要如實回答我,很要緊。」

  音樓囁嚅了下,權衡再三只得告訴他,「那晚是彤雲替了我,皇上喝醉了酒,糊裡糊塗什麼都不知道了,彤雲為了保住我,逼不得已假扮我進了寢宮。」

  他聽得眼睛直眯起來,「你們膽子不小,這樣的事也敢偷樑換柱。那皇上究竟有沒有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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