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浮圖塔 | 上頁 下頁
一〇五


  音樓搖頭,在她手背上拍了拍,「我知道你不是這樣的人,只不過剛才閃神,突然蹦出這麼個念頭來……你為我做了這麼多,我不該疑心你,可是我知道愛一個人的苦處,要是你真的喜歡上他……」

  「主子信不實,就替我求求情,放我出宮去吧!再不成,讓肖掌印把我給殺了。」她垂著嘴角嘟囔,「我就是想做反叛也得有這個膽兒,東廠那麼厲害,惹惱了他,還沒得寵就給凌遲了。」

  音樓聽了發笑,又悵然道:「我答應你的事暫時辦不到了,本來想著侍寢的時候和萬歲爺說的,可這會兒我說不響嘴,這身子……說了就是個死。」

  彤雲咳了聲,扶她重新躺下,在她邊上溫言勸慰:「您上回說我就覺得不靠譜,只不過那時候您心思重,我順著您,不和您爭罷了。攤到檯面上說,不知道是個什麼結局,好心辦壞事,何苦呢!萬歲爺不來對您有益處,我知道您應付得累,他要迷上大姑娘,您舒舒坦坦在噦鸞宮獨過,神仙似的,有甚不好?」替她掖了掖被角,轉過頭看案上燈檯,嘴裡喃喃著,「咱們如今,走一步看一步罷!」

  似乎除了這樣別無他法了,不過打發出去請音閣的人還沒回來覆命,合德帝姬倒一早就來串門子了。

  音樓看見她有點心虛,坐在竹榻上吃藕粉桂花糖糕,連眼睛都不敢抬一下。帝姬倒像故意逗她似的,挨在邊上問她,「昨天怎麼沒見你?還說請我吃酒的呢,我到了園子裡,找了一圈沒找著人……你昨兒去含清齋了吧?」

  她當然不能承認,含糊道:「我本來是想找你賞月的,後來受了點寒,撐不住就回噦鸞宮了。你瞧約了你,臨了又爽約,實在對你不住了。」

  她坐在帽椅上,兩條腿懸空,前後踢踏著說:「爽約了不打緊,別樣上補償就是了。上回庫裡撥給你的鳥銜瑞花錦,不是做了條裙子麼?瞧瞧還有剩沒有,送我一塊,回頭我要做個香囊裝瑞腦。」

  那匹緞子是早前高麗進貢的,數量有限,宮裡拿來做裙子的不多。不單這個,她又提起瑞腦,著實把她嚇了一跳。正猶豫著怎麼答覆她,她卻吃吃笑起來,掩口道:「罷了,不逗你了。外頭秋高氣爽,咱們御花園裡走走去吧!」也不等她點頭,拉她起身,扭捏一笑,「我有樁心事想告訴你呢!」

  音樓最愛聽人說心事,已經請了音閣進宮也忘了,和帝姬手挽著手過夾道,到萬春亭裡的石凳上坐了下來。

  帝姬有點不好意思,小聲說:「昨晚上我遇著點事兒,這事兒不大好說,你還記得趙還止麼?榮安皇后這人居心不善,她派人請我在金亭子敘話,我去了,沒曾想等在那裡的是趙還止。這人好大的膽子,寒暄幾句就敢對我動手動腳。大約覺得公主也是女孩家,吃了暗虧更加沒臉告訴別人,所以敢這樣放肆!」她起先還很平靜,越說越氣憤,比給她看,一手按在了她肩頭,拇指壓在她鎖骨上,「不是我見識淺,這樣是不是無狀?還沒人敢這麼對我,我想推他推不開,他兩隻眼睛冒火星子似的,真唬著我了。幸好這時候來了個人,一下把他摔了個大馬趴,你猜那人是誰?」

  還用猜麼,必定是宇文良時。音樓笑得很無奈,「難道是南苑王?」

  合德帝姬訝然,「你怎麼知道?正是他!」

  年輕的姑娘遇見個叫人心動的男人,臉上的神情就不一樣了。不管宇文良時為人怎麼樣,賣相卻一等一的好,再加上危難之中英雄救美,帝姬這種涉世未深的女孩自然招架不住。音樓看著她,仿佛看見以前的自己。她的半邊臉沐浴在晨光裡,那麼明朗典雅,像佛堂裡當空坐著的菩薩。

  「上回廠臣和我說起他,我一時沒想起來,原來小時候就同他有交集的。」她靦腆道,「我救過他一回,這趟他還回來,大約算是扯平了。」

  哪裡是來報恩,分明是來算計人的!音樓不大忍心打斷她的遐思,只能裝作遺憾地搖頭,「南苑王好雖好,就是納妾太多。我姐姐六月裡過門的,已經是他的第四房姨太太了。雖說他的元妃之位懸空,可對女人沒挑揀,總歸不大妥,你說呢?」

  帝姬臉上果然黯淡下來,「有點權勢的男人都是這毛病麼?我長在宮裡,看見父親和哥哥們三宮六院七十二妃,沒想到那些藩王也是這樣。」她低頭歎息,「說來說去還是廠臣好,我有時候想,要是他小時候沒遇著饑荒,和那些仕子一樣做學問,進京為官,不知道現在又會是個什麼樣子。可見世事總難兩全,每個人都有難處,像我這樣的,說起來金枝玉葉,還不是照樣打在人家的算盤裡麼!」

  小小年紀弄得苦大仇深,這種煩惱倒是所有閨閣女子都會有的。音樓才想疏導幾句,卻見她宮裡的小太監從角門上跑進來,到了亭子下仰脖兒往上拱手,「回娘娘話,四六差事辦完了回來覆命。姨奶奶往宮裡遞了牌子,肖掌印經的手,這會子帶人過來,已經到了噦鸞宮了。」

  ▼第74章 獨有銜恩

  音樓心裡咯噔一下,他什麼時候閑得發慌 ,這種帶人引薦的事兒也過問起來了。礙著帝姬在,她沒法打探他是不是也在噦鸞宮,還是把人送到就離開了……她心裡惆悵難言,有了這層關係,再見面也當是含情脈脈的。聽見別人提起他,她心裡直顛騰,恨不得飛撲進他懷裡。她可以任性,她知道他會善後,但是這種恣意會給他帶來麻煩,她不想看他在感情和生存間兩難,所以她必須壓抑,也是對他最大的保護。

  是啊,她想保護他,以她唯一力所能及的方式。

  她偏過頭嗯了聲,「把人招呼好,我這就回去。」

  帝姬還是挽著她的手,眯眼笑道:「我和你一道去,去見見你那姊妹。昨兒在宴席上看見她,長得確實很美呵,眉眼那麼秀麗。」一面說一面上下打量她,「說實話,比你還美些。」

  音樓也承認音閣比她美,可是這麼直剌剌說出來,簡直打擊人心。她嘟起嘴,「你眼睛不好使,我在男人眼裡貌美如花。」

  帝姬安慰性質的點點頭,「你自然長得也不錯,只要記住了就忘不掉。你是耐看的,越看越好看。」

  音樓歪著頭想了想,勉強接受了,兩個人笑鬧幾句,拉拉扯扯回到了噦鸞宮。

  音閣被安置在西配殿裡,聽見說話聲忙站起來迎接。門上人進來看她,她穿緇色底子黃玫瑰的緞面對襟褙子,底下配丁香鳳尾裙,立在那裡臻首娥眉,果然是個妖俏的美人兒。

  不但人美,禮數也很足。見了她們斂裙上前,跪地叩拜下去,「奴婢步氏,給長公主請安,給端妃娘娘請安。」

  音樓命人攙她起來,笑道:「都不是外人,別拘這種俗禮了。」攜手請她坐下,和煦道,「昨兒人多沖散了,想找姐姐說話也沒尋著時機,只好今兒叫人請來。」環顧一周沒見肖鐸,心裡略覺悵惘,不過很快又把心思挪開了,問她打算在京逗留幾天,幾時回南京。

  音閣在座上欠著身子回話,「王爺事忙,娘娘也知道的,藩王在京裡的時候有限制,左不過拜會幾個舊友,轉天就要準備回南京的。」說著叫人把東西呈敬上來,兩個大匣子,裡頭齊整碼放著各式的小錦盒,有成套的美人梳篦、碧螺春茶、紫砂壺和檀香木蘇扇。她掖著兩手一笑,「這些都是蘇杭一代產的特色玩意兒,宮裡什麼都不缺,送給娘娘和長公主,也就圖個新鮮。我們王爺是仔細人,另準備了一對惠山泥人給長公主玩兒。這泥人是老手藝匠做的,和京裡泥人不一樣。」

  帝姬聽說是專門給她帶來的,擱下茶盞偏過身來,就著宮婢手上看,白胖胖的一對童男童女,一個抱著元寶,一個拎著錢串。江南產的東西做工精細,連娃娃眼梢兒都描得一絲不苟。這些小玩意兒不名貴,卻討巧得人意兒,帝姬接過來把玩,娃娃頭上扣的六合一統帽居然能摘下來,褪掉帽子就是個圓溜溜的大光頭。她笑起來,「請代我向南苑王道謝,娃娃有意思,我很喜歡。」

  音閣道是,又說:「我們王爺常提起長公主,只是遺憾沒有機會報答少時的恩情。」

  帝姬轉過眼來看她,「陳年舊事了,難為王爺還記得。」

  音樓在一旁喝茶,聽她們你來我往,再瞧帝姬神情,心頭隱隱覺得擔憂。先前拿宇文良時姬妾多來說事,帝姬似乎並沒往心裡去。人到了這時候,總能盲目生出一種自信來,以為自己是不一樣的,男人有了自己就會改變,再多的紛擾也許都敵不過真心相待。這年月,側室的地位低下,當家主母不高興了,叫人牙子來賣掉也是常事,所以對於集萬千寵愛于一身的公主來說,完全構不成威脅。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