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浮圖塔 | 上頁 下頁
九四


  彤雲看她那樣子心裡也亂了,壓著聲兒說:「主子,您別嚇唬我。咱們回宮前也說起過這事兒,皇上禦幸總是難免的,您自己也看開了的,這會兒怎麼又成這模樣了?」

  彤雲不懂,說的時候是一出,真輪在上頭了,又是另一種況味。她沒羞沒臊和肖鐸糾纏,那是相愛的兩個人,他就算把她吃進肚子裡她也甘願。可換了個人,不一樣的形容兒舉動,甚至連氣味都是不一樣的,她覺得怕。她和肖鐸最後雖沒到那一步,她心裡拿他當自己的男人,要是承了帝幸,她對不起他,連遠遠看他的資格都沒了。

  可是她不傻,皇帝火急火燎把她弄回來,火急火燎當天就要見真章,是不是察覺了什麼,對肖鐸起了疑心,著急要驗證?自己抵死不從明擺著不打自招,要消除他的疑慮,只有打落牙齒和血吞。

  到了這種舉步維艱的境地,似乎沒有別的出路了。不說肖鐸遠在南京,就算他人在京城,恐怕對這事也無能為力。要推諉總有藉口,說身上見了紅,男人避諱這個,絕不會對你下手。但是這樣保得住幾天?叫人說起來點你的卯就來事,還是裡頭還是有貓膩!

  她站在地心抬眼看房梁上,藻井是海曼花卉的,邊上椽子一色的透雕嵌雕,裝飾著鶴鹿回春和二十四孝圖……

  彤雲見她眼神不對忙上來斷喝,「呸呸,作死的要來勾人麼?滾得遠遠的!」一把把她拉到寶座上坐定了,連著搖晃了好幾下叫她醒神兒。老話裡常說,那些屈死的陰靈要投胎得拉人墊背,紫禁城裡旁的不多,吊死的最多。遇著點兒溝溝坎坎就想著往房梁上看,那是鬼在勾人魂魄,引誘你給她做替身。眼見著天暗下來,這眼神可叫人頭皮發麻。她在旁勸諫著,「心思別往窄了去,咱們再想法子。您看上頭幹什麼?懸在那兒頂什麼用,皇上照舊為難肖掌印。」

  音樓低頭囁嚅:「我不怕你笑話,這身子就想留給他。」

  彤雲為難道:「奴婢跟了您這麼長時候,您心裡想什麼我都明白。您是一顆心付與誰,此生就無二志了,這樣真傻,可我還就覺得您這麼局氣才是條漢子!」

  她轉過臉來苦笑,「我琢磨過了,這回我不能躲,躲了授人以柄,對他怕是不好。既然沒別的法子,我就侍寢吧!伺候一回也算對得住皇上早前的救命之恩了,然後……拖上三兩個月的,再死也牽扯不上他了。」

  彤雲聽得發瘮,「您這是一心不想活了?活著也不單為那些情情愛愛的東西呀!」

  「我還為什麼?」她紅著眼圈說,「和家裡鬧成了這樣,我從來都是一個人。後來遇見他,知道不應該,可架不住想湊對兒做伴。」

  彤雲看她真可憐,什麼湊對兒做伴,弄得宮女找對食一樣。自古有義奴,自己這種貼身伺候主子的宮人出宮無望,反正是這麼回事了,自己橫下一條心來,好歹成全了她。左右看看無人,抓著她的手說:「奴婢知道您的苦處,您和肖掌印要死要活的折騰,我心裡不是滋味兒。眼下有條路,娘娘願不願意聽我指派?」

  這丫頭鬼點子多,音樓知道她腦子活,點頭道:「我聽,你說怎麼辦?」

  她運了好幾回氣,手上越抓越緊,「過會子皇上來用膳,您下死勁兒灌他,把他灌得迷迷糊糊的您就出去,後頭的事兒您別管,交給奴婢來辦。」

  音樓一聽嚇得三魂七魄都飛了,「你別不是要弑君吧!」

  「哪兒能呢!」她打著哈哈擺手,「您家裡和您不親,我還想著鄉下老子娘呢!闖了禍,叫一家子跟著掉腦袋麼?」

  「那你怎麼打算?」音樓覺得沒底,心裡不大踏實,「你什麼想法得告訴我,我搭把手也好啊!」

  「到時候我再囑咐您,您先沉住氣,好好伺候別叫人起疑。您不是要把身子留給肖掌印嗎?」她把她鬢邊垂落的發順到耳朵後頭,鏗鏘道,「奴婢一定幫您想法子。這麼的您就能好好活下去了,我也彌補彌補上回害您中毒的過失。」

  ▼第67章 芳草迷途

  音樓一直覺得彤雲腦子比自己好使,她既然有了主意,自己就摸著主心骨了,一切行動全照她的指派來。

  皇帝裝了那麼久的正人君子,小宴後半截的時候劍走偏鋒,也許真是喝高了,大著舌頭拉住她的手說:「其實朕登上這寶座,有一半兒是為了你。朕不是個有野心的人,打小人嫌狗不待見。皇父瞧不上,總師傅也不拿朕當回事,在上書房讀書,朕只能坐在最後一排。朕就這麼缺斤短兩地長大……後來開衙建府,總算有了自己的地盤兒。皇帝換成了我皇兄,我沒被外放就藩,瞧著是天家骨肉親情,其實還不是怕我在外頭圖謀造反!這回好,留下我,留出禍來了……」他比出個手刀唰唰砍了幾下,「宰了他那只小崽子,老子自己稱王……」

  音樓心裡踏實下來,連這種話都說,證明他是真醉了。保險起見再添上一杯酒往他嘴裡灌,「我主英明神武!今兒高興,多喝幾盅也不礙的。」

  他迷蒙著兩眼看她,「沒錯兒,今兒是高興……你從南邊回來了,朕連早朝都沒上好。」她穿著便袍,袖口闊大,他伸手一焯就探到肘彎那裡去了,在那片凍乳一樣的皮膚上盡興地撫,喃喃道,「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

  音樓被他摸得渾身起栗,索性上去攙他,在他耳邊媚聲道:「萬歲爺乏了,御前送了起坐的褥子來,都歸置妥帖了,奴婢扶您過去歇著。」

  他手不老實,在她頸間胸口亂竄,她沒法子,只有咬牙忍著。好容易到了床上,男人分量重,幾乎是垂直砸了下去,他一手勾住她,直接壓在了身下。

  他喝了太多的酒,酒氣熏人。明明是天底下最尊貴的男人,靠近了卻令她不適。她心慌意亂,他力氣那麼大,簡直讓人招架不住。密密的吻席捲過來,音樓欲哭無淚,好不容易搶出了嘴,勉強嗔道:「皇上好不體人意兒,總要先容奴婢洗漱洗漱。才剛幫著看菜來著,這一身味兒,怎麼好意思伺候皇上。」邊說邊掙出來,憋了一嗓子鶯聲燕語,「主子等著我,一會兒就回來。」

  閃身出了簾子,到外間的時候兩條腿還在哆嗦。找彤雲也不在,正慌得不知怎麼好,梢間的菱花隔扇門打開了,幽幽一股香氣擴散開,定睛看,彤雲穿著她的海棠春睡輕羅紗衣從明間那頭過來,曼妙的身姿在罩紗下若隱若現,音樓才發現這丫頭原來那麼好看!

  可她這是要幹什麼?打扮得這樣,是打算替她麼?這怎麼行!她迎上去,低聲道:「你瘋了呃,這就是你的好主意?」

  彤雲在她手上用力握了下,「沒別的法子了,就這一回!然後您就稱病,或是說來月事,拖到肖掌印回來再做打算。奴婢不值什麼,埋在這深宮裡也是這麼回事,橫豎沒人在乎我是不是乾淨身子,我也用不著對誰交代。您不同,您有愛的人,不為自己也為他。奴婢羡慕您,能轟轟烈烈為自己活一次。我這輩子是無望了,就指著您好!」

  音樓能感覺到她鎮定掩飾下顫抖的身軀,為了保全自己毀了她麼?她幹不出這樣的事來!她拉著臉說不成,「你這法子不可行,宮女自薦枕席是什麼罪過,不用我說你也知道,我不能拿你的性命開玩笑。」

  「我進去把燈吹了,皇上不發現就沒人知道。來不及了,您也別和我爭,不把您扶持好,我往後怎麼仗著您的牌頭耀武揚威?」她含淚笑道,「又不是上斷頭臺,怕什麼?您踏踏實實在梢間等我,等四更梆子響了咱們再換回來。我托您的福,也做回女人,要不守著身子到死,白來人間走一遭。」音樓再要說話,她把手指壓在她唇上,輕聲說「我去了」,回身進了配殿,輕輕把門掩上了。

  彤雲膽兒太大了,她早有準備,似乎就在一瞬,想阻止都來不及,眼看著她衣角翩翩消失在門後。音樓站在那裡發愣,腦子一時清醒一時糊塗,突然暈眩起來,腳下站不住,跌坐在重蓮團花地毯上。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