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浮圖塔 | 上頁 下頁 |
| 九一 |
|
|
|
那王坦是太醫院院使,正宗的一把手,歷來只給君王瞧病,這回破例讓他伺候一個太妃,實在是很大的臉面了。崇茂應個是,退到簾外發話去了。 音樓正要道謝,隱隱聽見兩聲狗吠,才想起來南下之前皇帝曾經答應送她一隻狗。又想起肖鐸那天彆扭的話,說她沒出息,一隻狗就勾了魂兒,現在想來真是五味雜陳。 轉頭往外看,穿飛魚服的內侍進來,到近前站定了,胳膊往前湊了湊,笑道:「娘娘您瞧,奴婢奉了主子旨意伺候狗爺。主子疼愛,一直叫養在養心殿裡,奴婢半點不敢怠慢的。今兒娘娘回來了,奴婢送狗爺物歸原主,向娘娘交差啦。」 音樓聽了覺得有意思,這些太監諂媚,連狗都冠上爺的名號了。再看那叭兒狗,還是半大,狗頭擱在他肘彎處,濕漉漉的黑鼻子,兩隻眼睛又大又亮。她伸手過去撫了撫,不呲牙很溫馴。再摸摸鼻樑,大概手上有糕餅的味道,它扭過來順勢好一通舔,柔軟的舌頭,來回像墩布擦地。 音樓笑起來,淡淡的唇色還帶著病氣,歪在錦囊上,像一副水墨的仕女畫。皇帝心裡高興,對那太監道:「甭在娘娘跟前搖尾巴了,知道你圖什麼!崇茂,平川養狗有功,賞他一把金瓜子兒。」說著也去狗頭上捋了幾下,笑道,「惠王家產的那一窩,就數這只最拔尖兒。你瞧毛色好,頭大臉盤兒開闊,是朕精挑細選的,你喜歡嗎?」 有點邀功的味道,音樓這才好好看了他一眼,抿嘴笑著點頭,「您費心,我謝謝您。我小時候家裡也養過狗,不是什麼名貴的種兒,是只土狗二板凳。我經常往廚裡偷偷拿東西喂它,後來我母親嫌叫得煩心,讓人打死吃了肉。自那以後我就再沒動過養狗的心思,怕善始不得善終。」 皇帝說:「那是以前的事兒,眼下在宮裡,有王法的地方,誰敢打死你的狗?你只管養著,這狗通人性,比養蟲好。你跟它說話,它還會歪著腦袋琢磨,很有意思的玩意兒。」 一隻狗也不值什麼,見她有了要抱的意思,平川趕緊遞過來,捏著嗓子叫留神,「狗爪子雖不及貓爪子,萬一勾著衣裳也不好。奴婢尋思著回去給它做幾雙襪子,這麼的娘娘要抱也不顧忌。」 深宮寂寞難耐,養狗做伴也是個出路。音樓把這狗肚皮朝上,抱孩子似的仰天抱著,轉頭問:「叫什麼名字?」 平川道:「沒名字,等著娘娘給取呢!不過先頭為了招呼方便,奴婢和底下幾個猴崽子管它叫狗爺,也是應個急,不當真的。」 這個急應得好,瞧它搖頭晃腦的樣兒,叫狗爺名副其實。音樓在那狗胸脯上抓撓幾下,吩咐彤雲說:「咱們給它打扮打扮,鏈子不好,絞了毛怕它疼得慌,去匣子裡挑個瑪瑙串子來給它戴上。」說著嘖嘖逗弄,把貴客忘到後腦勺去了。 皇帝坐著有點心不在焉,咳嗽幾聲她也沒回頭看,便道:「你還沒大安,狗這東西逗逗就行了,別一直抱著,對身子不好。」 她這才願意搭理他,嗯了聲道:「我省得。」再沒有其他了。 她和以前不大一樣,以前更跳脫些,不及現在沉穩。雖然他從來沒被熱絡地對待過,但這種刻意的疏離他也察覺得出來。他半帶譏誚地勾了下唇角,那笑容像瓦上的輕霜,被風一吹,轉瞬就淡了。 「消遣歸消遣,可別太當樁事。」他站起身道,「朕是來瞧瞧,瞧過就該走了。養心殿好些奏本堆在那裡,時候長了不辦耽誤事。你好好將養,朕明兒再來看你。」 她聽了把狗交給旁邊宮婢,起身一直送到門外,和聲勸諫道:「政務再忙,皇上也該小心身子。跟前那些人養著就是給主子分憂的,萬事都要您親力親為,那您太委屈了。逍遙是一輩子,勞碌也是一輩子,別虧待了您自己。累了就挑幾個信得過的人代辦,您也好釣釣魚賞賞花,松泛松泛。」 進完了言自己咂咂味兒,有那麼點奸妃的意思。突然想起來後宮不得過問政事的規矩,唬得忙抬頭看天顏。所幸皇帝似乎並沒有往那上想,背著手踱到了台基上,笑道:「歷任皇帝都把批紅權交給司禮監,朕收回來才知道裡頭苦處。隔陣子,等肖鐸回來了再作計較吧!」一頭說,一頭走進了日光裡。 頭頂上有巨大的華蓋,滿世界晃眼的金色。他走出去幾步,將近影壁時回身看,她納福蹲著恭送,眼睫低垂,拒人於千里之外。 ▼第65章 盡成舊感 出得噦鸞門,剛上肩輿就瞥見夾道那頭有人翩翩而來。皇帝凝眉看過去,宮人撐著綢面傘,那傘面明明是一片水色,若描上花瓣或柳葉還在情理之中,但她們的不同,忽然飄來說不清的幾筆,像《山海經》話本上鬼怪出場時的煙霧,鐵畫銀鉤、糾結纏繞,橫掃過傘骨的大半邊。 皇帝工書法,對美有獨到的見解,看到這種不倫不類的佈置如鯁在喉,讓太監們停下,待人走近了方道:「皇嫂的傘是哪裡出的?這佈局新穎得很,沒見過。」 榮安皇後撤開了傘面向上納福,微訝著笑道:「我還當我是頭一個來串門子的,沒想到皇上來得比我還早。」話鋒一轉又道,「前兒有興致,從造辦處要來的白傘面,自己信筆劃的。我可不及皇上妙筆生花,胡亂兩下子叫皇上取笑了。」 皇帝原以為是匠作處的手筆,少不得要罵上幾句,後來一問是榮安皇后巧思,不便再說什麼了,只閑閑道:「皇嫂也來瞧端妃麼?」 照理稱呼當稱全,叫端妃,誰知道是現任還是前任!不過說起來皇帝冊封的妃嬪裡沒有設這個封號,所以應當算不上口誤,沒準兒已經下了決心要把那太字去掉了吧! 榮安皇后笑應了個是,「我和端太妃同是先帝后宮的人,如今住得又近,可不要來看看麼!不過於尊手腳倒是快,才一個月不到就把人迎回來了,皇上接下去打算怎麼辦呢?」 皇帝勾著唇角哂笑,「皇嫂聰明人兒,這種事就不必問明瞭吧!於尊辦事朕是放心的,這奴才抓得住,肚子裡多少彎彎繞朕都知道。不像別人,要重用,還得防一著。」 榮安皇后搖著團扇頷首,「皇上聖明,那些奴才原就是貓兒狗兒一樣的,悶了拿來消遣,用不上了就裝進籠子裡。連命都是主子給的,怎麼能不盡心伺候著!不過菜不放在一個籃子裡,皇上自然懂得制衡的道理。於尊這人……」她緩緩搖頭,「還是小家兒氣。我聽說貪得厲害,皇上手底下人,臉面也要緊。」 皇帝看著她,笑容裡帶著悲憫的味道,高高在上嗯了聲,「朕怎麼用人就不勞皇嫂費心了,皇嫂去瞧端妃朕也不攔著,只是她才從南邊回來,身子也不大好。皇嫂最體人意兒,替朕寬慰幾句,什麼話該說,皇嫂自有分寸的吧?」 榮安皇后咬著牙笑道:「那是自然,皇上這樣體恤,是端太妃上輩子的造化。」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