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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九


  音樓給她一通揉搓長出氣兒,唉唉叫道:「再搖就散架了!說得真嚇人呐,拍碎了才見腦漿子呢!你這是幹嘛,誰怪你了?別往自己個兒身上攬事。」

  彤雲哭得兩眼通紅,「我沒伺候好您,肖掌印恨不得活劈了我……怪我睡得死,裡頭鬧這麼大動靜我一點兒沒察覺,還是虧得他發現了,要不您這會兒已經不喘氣了。」她絮絮叨叨認了錯,然後略頓了下,一時沒轉過彎來,脫口道,「不過沒見他從門上進去,怎麼就到了屋裡呢……」

  看曹春盎一眼,曹太監清了清嗓子,把臉轉了過去。

  這個細節就別追究了吧!音樓笑得很勉強,指指臉盆架子說:「給我打個手巾把子來擦擦臉,小曹公公置辦一下,等廠臣洗完了讓他進些東西吧!」

  曹春盎知道他們的關係,再不敢在她跟前拿大了。這是誰?鬧不好就是將來的乾娘!他搓著手說:「老祖宗,您千萬別叫我小曹公公,看把我折得沒了壽元。您隨我乾爹叫我小春子吧!您放心,往後我一定好好孝敬您,就跟孝敬我乾爹一樣一樣的。」他說著咽了口唾沫,「至於吃食,廚裡燉著呢!先前我乾爹他老人家見您這模樣吃不下,現在您大安了,他胃口也該開了,一會兒等他回來我就讓人給他送過來……」

  話音才落,有人站在廊子下叫曹春盎,問督主人在哪兒。音樓聽了是雲尉聲氣兒,便叫千戶進來說話。

  雲尉進門作了一揖,笑道:「娘娘鳳體康健了,給您道個喜。頭前兒真嚇著咱們了,那麼兇險的。」

  她抿嘴一笑道:「我也沒想到,怎麼突然出這樣的事。所幸命大,且死不了,就是鬧得大家不安生了,怪不好意思的。」朝外看了看又說,「廠臣換衣裳去了,過會子就來的,千戶找他有要事?」

  雲尉唔了聲,「這回的亂子叫督主不痛快得很,咱們受命逮宇文家的小崽子,伏了一夜,今早可算得手了。眼下關在刑房裡,是殺是剮,等督主過去料理。」

  音樓有些吃驚,「抓了孩子嗎?回頭別鬧大了!」

  「鬧不大,你放心。」他換了件佛頭青素面細葛布直裰,站在門前沒進來,瞥了雲尉一眼,轉身往刑房方向去了。

  說刑房,其實是後面園子裡辟出來的一間柴房,兩間打通了,統共不過五六丈面闊。之前拘過人的,酷刑過了一遍,青磚地上淋淋漓漓全是血水,進門就是一股化不開的腥氣。這種味道于他來說是聞慣了的,並沒有什麼了不得,宇文家的小崽子卻不成,嚇得臉色煞白,站在木架子前只管發抖。

  他找了張圈椅坐下來,偏頭打量那孩子,個兒不高,穿著小號的象牙白山水樓臺圓領袍,頭上束玉冠。宇文氏果然是盛產美人的,這麼點兒孩子粉雕玉琢,有點觀音駕前善財童子的模樣。

  他和顏悅色笑了笑,「叫什麼?多大了?」

  那孩子畢竟小,瑟縮了下道:「宇文瀾舟,今年七歲。」

  他點點頭,「知道我是誰麼?」

  瀾舟很快搖頭,「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左不過是我父王的朋友,接我過府玩兒的,回頭就送我回去。」

  他的眉毛慢慢挑起來,拿扇子遮住了口,笑道:「好伶俐的孩子,不知道我是誰,也不知道這來燕堂是誰的產業麼?不愧是宇文良時的兒子,打馬虎眼倒是一等一的。我不是你父親的朋友,今兒請你來也不是玩的。你父親欠了我一筆債,我追討不回來,只好把你帶來充數。」

  那孩子直勾勾看他,眼睛純澈得水一樣,稚聲道:「這麼的,阿叔何不同我父王坐下來好好商談呢?我父王是個守信的人,欠了錢財或是人情,必定會盡力償還。至於我,我只是個庶子,在王府裡無足輕重,就是來了,恐怕對阿叔也沒什麼幫助。」

  受人擄掠,最要緊的一點是示弱,這孩子倒明白。肖鐸若是個尋常人,大概會被他純良的外表蒙蔽,只可惜他閱人無數,小小年紀到了這種刀山血海的地方不哭不鬧侃侃而談,那就叫人信不實了。

  他使個眼色命人把他吊起來,那孩子終於有些驚惶,咬著唇掙扎不休,昂首道:「阿叔何必這樣,我今年才滿七歲,大人的恩怨和我有什麼相干?我一心只在讀書上,阿叔為難一個孩子,是君子所為麼?」

  他歪著頭打量他半天,「虎父無犬子,宇文良時後繼有人了。看看這張鐵口,留到將來必定是個禍害。」檀香扇骨點了點道,「原本各種刑罰都該過一遍,可究竟是個孩子,能從寬還是得從寬。咱家瞧他挺有骨氣,就把脊樑抽出來得了,回頭找個甕裝上,王府就近扔了,宇文良時早晚能發現。」

  那孩子駭然大叫起來,「阿叔留著我同我父王談條件不好麼?為什麼非得殺我?」

  他漠然道:「誰是你阿叔?你要怨就怨你父親,他招惹誰也不該招惹我!事到如今談條件是用不著了,你子償父債,有什麼冤屈,上閻王殿申告去吧!」

  他發了話,那頭兩個番子拿著大鐵鉤上來,抽脊樑骨這種活兒還得老手幹。東廠這幫施刑的人,對殺人有特殊的癖好,手段越是離奇越是喜歡。聞見血腥氣就癲狂的人,要開殺戒簡直像節日的狂歡。嘴裡哼唱著,圍著那孩子打轉,手一揚,一鉤子紮在他頭頂的木架子上。刑具拿烏黑的託盤托著,從中挑出一柄鋒利的小刀來,一把挽起他背後的頭髮撕開衣裳,像裁縫裁衣似的,在那孱弱的脊椎上仔細丈量。

  挑出尾椎,先讓脖子離了縫,鉤子勾住脖梗上的那一截,施刑人抱住受刑者的身體使勁往下一扽,一根脊樑就乾乾淨淨剔出來了。吹吹刀鋒,嗡然一聲響,正打算下手,佘七郎進來稟報,說宇文良時到了。番子們停下手等督主示下,那孩子顫著聲道:「阿叔三思,冤家宜解不宜結,若是能化干戈為玉帛,不單對我南苑王府,對阿叔也有大大的益處。」

  一個孩子有這等縝密的心思,天底下只怕也找不出第二個來。不過他眼下沒有心思理會這個,既然南苑王找上門,總歸會有些說頭。他看了宇文瀾舟一眼,未置一詞,起身往門外去了。

  ▼第57章 解沉浮

  橫豎是到了這樣地步,彎彎繞也用不上了,宇文良時見了肖鐸便開門見山,拱手道:「稚子尚年幼,務請廠公網開一面。」

  肖鐸漫不經心地瞥他,叫人奉茶,緩著聲氣道:「王爺何出此言?貴公子和咱家沒有牽搭,哪裡談得上網開一面呢!」

  裝蒜打太極,這些是官場上慣用的伎倆。換做平常,你來我往不過消耗點時間,他有興致同他較量。可如今形勢不對,瀾舟往學裡去,還是王府的宗學,不過十幾丈的路程,居然半道上叫人截了胡!當下的南京,非此即彼,不用猜便知道其中緣由,左不過挾私報復,拿孩子撒氣罷了。可是肖鐸的反應太不正常,按著牌面不該是這樣的,結果他簡直有點不顧一切的架勢,這說明什麼?

  一個胸有成竹的人,只有被摸著了命門才會方寸大亂。當初話裡話外對他身份的點撥沒有起到應有的效果,原來他的七寸不在這處,而是在另一個人身上。

  身在高位感情用事,這是個無可挽救的大錯誤。肖鐸被愛情沖昏了頭腦,別處都掩蓋得很好,卻不該在余杭默認太妃是他的夫人。頂個名頭就是所謂的顧全大局麼?說穿了其實是私心作祟!真太監尚且對女人有思慕之情,何況是他!眼下雖然又有了一宗挾制他的把柄,但瀾舟終歸在他手上。他心裡也焦急,但願還來得及,若是那孩子懂得周旋,拖延些時間總是可以的。

  他定了定心神道:「事出突然,犬子今早遭人擄掠,那幫人身手極快,分明就是內家功夫。」他煞了氣性兒複又抱拳,「近來天熱,本王前幾日外出督查營田中了暑氣,回來就躺倒了。廠公在我轄下,也沒顧得上好生款待,是我大意了。倘或有不周全的地方,本王先向廠公陪個不是。小兒懵懂,他才七歲,明白什麼尺長寸短呢!廠公是信佛的人,還請慈悲為懷,好歹放他一條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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