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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三


  曹春盎縮脖兒告饒:「兒子瞧月白姑娘是乾爹的……」怕又要挨駡,往自己臉上拍了下,「我沒成色,惹乾爹生氣了。您進巷子,兒子掂量著辦就是了。」

  伸手一招立馬有人上來接應,肖鐸沒再理會他,踱著方步進了石拱門裡。

  烏衣巷說長也不算長,攏共百丈進深,白牆黑瓦翹腳簷,極有江南風韻。宇文良時撥的那個園子在小巷最深處,女牆參差,綠樹環繞。不似北京方方正正的四合院,一進二進明明白白,這裡的玲瓏雅致延伸到每個細微處,比余杭落腳的鹿鳴蒹葭更顯深幽。站在門廊上是看不見正屋的,北京善用影壁,江南則工於巧思。一條甬道建得九曲十八彎,所到之處像裝訂成冊的畫本,必須一頁一頁地翻看,才能發現其中曼妙。

  他進院子略走幾步,回頭朝春風得意樓的方向看一眼,這才反剪著兩手進了上房。

  甫一抬頭,看見高案上擺著大大小小幾個紅紙細麻繩捆紮的盒子,音樓正弓著腰,拿手指頭摳其中一個盒子的角。他納罕,走過去問:「誰送來的?」

  她收回手道:「那個錢之楚葫蘆裡不知賣的什麼藥,巴巴兒送來了拜禮,我還以為裡頭有象牙瑪瑙,結果捅開一看,就是些果子。」

  肖鐸嘲訕一笑,沒言聲,坐在上座自顧自打起了扇子。

  他剛從外面回來,身上熱氣蒸騰。美人汗濕的樣子最銷魂,領口半開,微微坦露出白淨的頸項,襯著那兩頰豔若桃李,半歪在香幾上的模樣簡直叫人血脈噴張。音樓艱難地咽口唾沫,挨過去拿團扇給他扇風,溫言道:「熱壞了吧?瞧這一頭一臉的汗!我叫人備了香湯,趁時候還早去梳洗梳洗,還能歇會子午覺。」

  他掖掖鬢角道:「也好,半天光顧著和宇文良時鬥法了,消耗不少心力,一頓飯吃得食不知味,還不如尋常清粥小菜。」站起來問,「你吃了麼?中晌吃的什麼?」

  音樓道:「幾個涼拌菜就打發了,這天色熱出蛆來,吃什麼都沒胃口。」說著覷他臉色,「宇文良時同你鬥什麼法?他安生做他的藩王,咱們也沒礙著他,怎麼見你來了,要給你小鞋穿麼?」

  和她解釋不清,回頭追問起來牽扯得太多,不知怎麼圓謊才好,索性不告訴她反倒乾淨,便敷衍道:「沒什麼要緊事,官場上你來我往,無非權財交易。做官的麼,一年清,二年濁,三年就成墨湯兒了,到一處還能是什麼?」又打趣道,「你別說,人家這會兒是你姐夫,才剛還說要叫你姐姐和你勤走動,被我婉言推辭了。我瞧音閣不是什麼善性人,敬而遠之對你有好處。」舉步往後身屋去,邁了兩步又退回來囑咐,「剛才回來路上讓小春子給你買吃食,你稍用點兒就回去歇著吧!」

  他這副自說自話的勁頭,一點沒留給她發揮的機會。她拉下臉來,「你就這麼走了?」

  他站住腳嗯了聲:「怎麼?是你讓我去洗澡的。」

  「我的意思是……」她靦腆地笑笑,「你不是要人伺候更衣麼,我來替你擦擦背,遞遞手巾什麼的,這些我都會幹。」

  他略頓了下,歪著頭蹙起了眉,「你非得這麼不加掩飾地打我主意?」

  她臉上發燙,扭捏道:「上回話都說開了,咱們不是相互喜歡的麼!既然如此,你和我這麼見外做什麼?再說我又不會眼巴巴看你,我一個女孩兒家,也會不好意思的。」

  這話說出來,她自己信嗎?真想把她腦仁兒晃蕩開看看是什麼做的,怎麼就和別的姑娘不一樣呢!他木著臉問她,「那麼換言之,你洗澡的時候我也可以進去搭把手?」

  這個問題她真沒想過,主要是他的身份成謎,勾起她探究的欲望罷了。不過細想想,月白一路和錢之楚同行,不知道裡頭究竟有什麼玄機,萬一在錢之楚跟前露過口風,那他的處境可就堪憂了。

  她幽怨地囁嚅:「我只是關心你,你防賊似的防我麼?」

  他似笑非笑看著她,「你何嘗不是防賊似的防我?你心裡犯什麼嘀咕我也算得出,無非是想知道『那個』頂不頂用。」這麼直剌剌出口,果然把她鎮住了,見她不應他長長歎了口氣,「頂用怎麼樣?不頂用又怎麼樣?我記得你說過,不在乎我是不是太監。如今呢?到底還是跳不出世俗眼光!」

  音樓終於開始自責,她滿腦子烏七八糟到底在想什麼!他說得對,當初認准了他是太監,現在又為什麼這樣計較?她還記得甲板上臉紅心跳的吻,記得淚眼婆娑裡情真意切的許諾,這些和他是否健全無關,她單就愛他這個人。如果他真是頂替了別人入宮的,如果他是完整的,那也只能算是意外之喜,不能因為這意外確定不下來,就把他全盤否決了。

  「是我不對。」她懊喪地絞著手指道,「我被月白那些話圈糊塗了,整天想給你驗明正身,白天想夜裡想,想得喪心病狂!這會兒我明白過來了,不能這樣。」她怯怯抬了抬眼,「你會生氣,就此和我一刀兩斷麼?」

  她還是怕他會拋棄她,因為太寂寞,無依無靠,她把他當作救命稻草。他低頭看她,略沉默了下方道:「不會,只不過這宅子是宇文良時的,保不定周圍有多少眼線,咱們說話辦事都要仔細。屋裡還好些,露天的地方千萬留神。我原想悄悄帶你去觀燈會,或者躺在房頂上看星星,但依著現在這形勢是不能夠了。」

  他越說她腦袋垂得越低,看來被他剛才幾句話嚇著了。他又揉心揉肺痛起來,甚至不消她說話,他自發就沒了底氣。

  怎麼對她才好?這下子追悔莫及的成了他,擔心自己的話太重,傷了她的心。好在宅子裡是不打緊的,裡外都是東廠的人,連只蒼蠅都飛不進不來。

  他猶豫了下,把手按在她肩頭,「我不是怪你,怪只怪秋月白,是她攪局,弄得咱們生分了。」

  音樓忙擺手,「怪我自己,你別再遷怒她,她已經夠可憐的了。」

  都說秋月白可憐,或許她的確可憐,從遼河販賣到京城,再被錢之楚搭救帶到江南來,一切都是宇文良時一手安排的。她想尋回她的幸福,於情來說無可厚非,可是人生就是這樣,並不是非對即錯。她失了庇佑,那是她最大的悲哀。他要當好人可以,當完之後必須承擔結果,真的有必要為個無足輕重的人去冒這個險麼?他若是悲天憫人,哪裡能夠活到現在,恐怕早就已經屍骨無存了!

  「一條嗓子換一條命,她的買賣並不虧本。往後只要我還在,就有她安身立命的地方,這麼的也算對得起她了。」他替她撫平了肩頭的褶皺,曼聲道,「至於你,我總要想法子給你個交代。我一直沒同你說,其實暗自盤算了好久。不想進宮只有一個方兒,帶病的宮人不能伺候皇帝,等回京後我上道陳條謊稱你染了病,這事就有轉圜。」

  音樓喜出望外,他一直悶聲不吭的,她心裡也沒低。今天突然告訴她這些,說明他也為她的去留發愁。可是僅憑他一面之詞,皇帝能信麼?

  「萬一皇上要驗證怎麼辦?」

  他說:「宮裡那些太醫我還說得上話,知會一聲,總有辦法糊弄過去的。」

  她聽了晏晏笑起來,眼裡的快樂像流動的活水,怎麼都含不住。拉著他的衣襟悄聲呢喃:「我就知道你捨不得我進宮,我也氣苦過,可是從來不懷疑。你一定要想好應對的法子,叫皇上不稀罕我,我就可以永遠陪在你身邊了。」

  聽上去那麼圓滿,簡單幾句話勾勒出一副色彩濃烈的畫卷,實在令人嚮往。他拉她繞過屏風,躲到一個別人視線觸及不到的地方,彎腰把她攬在懷裡,在她耳邊融融細語:「再等一等,打發了宇文良時咱們就回京去。早些讓皇上撂了手,咱們就能踏踏實實過自己的日子了!」

  ▼第53章 過危樓

  枝頭鳥鳴啾啾,樹蔭下擺著一張躺椅,椅上仰著個人,拿書蓋住了臉,午後時分正沉沉好眠。

  容寶有事要回,又不得近身,只能在假山腳下找個背陰的地方搓手探看。園子裡古木參天倒還清涼,可是肩上扛著事,實在靜不下心來。邊等邊琢磨著,那掌印太監真不是個好相與的主,人橫,閻王爺也怕他。就說他主子囑咐往船塢填銀子的事,事情過去了好幾天,一直沒動靜。原以為肖鐸是悶聲包圓兒了,沒曾想今天派人傳了工部駐守的員外郎問話,要他攤賬冊子清查賬目,然後大大方方把多出來的二十萬兩銀子供到了檯面上。

  這不是有意打人臉麼!造船就跟鹽務似的,沒有一年不往上報虧空的,如今這筆款子怎麼來,以他這樣的明白人會不知道其中因由?橫豎是遇上了狠角兒,他們主子這回是碰釘子了。

  正神游,呼地一聲響,背上重重挨了下,火燒一樣疼起來。問心裡惱不惱,肯定得惱,可是不能梗脖子,反倒滿臉堆起了笑,轉身膝頭子點了點地,「給二爺請安。」

  二爺瀾亭還是那模樣,上山下河樣樣幹的主兒,整天弄得灶眉烏眼,渾身沒有一塊乾淨地方。人小,揮舞的武器不短,怕扎手剝了樹皮,整根枝條油青光亮。看他一眼,奶聲奶氣卻一副小大人腔調,「你這殺才,在這兒探頭探腦瞧什麼玩意兒?再不討饒,吃爺一槍!」

  「喲喲喲!」容寶兩手合什攏住了呼嘯而來的枝條,矮著身子靦臉笑道,「二爺就是長阪坡的趙子龍,涯角槍使得生風,奴才只有跪地求饒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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