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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


  音樓安慰自己堅定地走下去,她知道他一定在看著她,即便感覺芒刺在背,也決計不能回頭。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的,誰沒有一段幼稚的感情呢!等日後穩定了,不說相夫教子,有了框架,過上循規蹈矩的生活,再回過頭看現在的兒女情長,也會覺得十分的荒唐可笑。

  她略帶無奈地垂下嘴角,終究還是太年輕了,也許到了榮安皇后那樣的年紀,經得多看得多了,漸漸也就淡了。只是自己沒有榮安皇后那樣的福氣,即便不得寵愛,也可以理直氣壯地談起丈夫。留下一兩樣東西,每年拿出來見見光,人死債消後話裡沒有鋒芒,他長他短,先帝也和別人的丈夫沒有兩樣。然而自己的一輩子是不能落下什麼了,想得到的離你太遠,不想得到的別人偏要強迫你分一杯羹。但願下輩子托生在個偏遠的地方,能找個平常人嫁了,至少不用做妾,知道那個男人屬於她。

  彤雲站在屋角等她,遠遠一道身影垂頭喪氣從回廊裡過來,噘嘴垮肩的模樣,一看就知道是不歡而散。

  「吵起來了?」她上去攙她,「肖掌印留您了嗎?還是痛快點了頭,您又不高興?」

  音樓靜靜琢磨了下,「他現在幹什麼我都不高興,我可恨死他了。」

  彤雲歎了口氣,「您恨他有什麼用,人家興許還恨自己呢!您要是恨著恨著能把那地方恨回來,奴婢陪著您一塊兒恨。」

  她耷拉著嘴角如喪考妣,「東西都收拾完了麼?我剛才說得很堅決,一口咬定要回去,他八成也沒辦法。」

  「他答應讓您走?」彤雲看看天上怒雲,西邊火紅一片,喃喃道,「晚霞行千里啊,明兒肯定熱得厲害。咱們是走水路還是走陸路?」

  她說不知道,「我都沒敢多看他一眼就回來了,其實我現在恨不得一腳踏進宮裡。前頭過得渾渾噩噩的,上了一回吊把腦子吊壞了才喜歡上太監,等回了宮我打算喜歡皇帝,總比太監有盼頭,你說是不是?」

  彤雲不知道怎麼開解她,沉吟了半天噯了聲道:「說得是,那打今兒起您就什麼都別想了,走一步是一步吧!我真沒想到,肖掌印這麼不爺們兒。您不嫌棄他,他還不順杆兒爬,以前怎麼伺候的榮安皇后呀!還是他忌諱您沒承過幸,怕出了格萬一皇上點卯您沒法應付?真要這樣,那您給翻了牌子再同他私底下走動,他大約就自在了。」

  音樓瞪眼看她,「我是這樣的人嗎?進了宮走影兒,活膩味了?」

  彤雲比她還惆悵,一屁股坐在欄杆上長籲短歎,「要不怎麼的?我還以為他會想個法子不讓您進宮呢,他路子比咱們野,只要願意,什麼事兒難得住他?誰知道……他連蠟槍頭都不裝了,他就是根兒棍子。」

  音樓低頭揉搓手絹,「你別這麼說他,他有他的難處,我都知道。皇上和他不一心,他想往東皇上偏往西,他就算想留我,也得皇上答應才好。他是個不愛說滿話的人,許了諾辦不到,自己身子又不成,可能也怕耽誤我。」

  好嘛,這得愛得多深,都被人回絕了還幫著人家找理由呢!誰遇上這麼識大體的女人,真是前輩子修來的好造化。可惜了,情路註定坎坷。彤雲原當肖鐸和別的大太監不一樣,誰知道也是個縮頭烏龜。放不下手裡的權勢,畢竟是拿大代價換來的,留戀也應當。可憐了她的傻主子,一根筋了這些時候,在船上天天做鞋做到後半夜,給他一年四季的都備足了。

  反正事已至此了,只等明天番子來接她們。

  第二天早起天濛濛亮的時候曹春盎過來傳話,說船在渡口等著了,請娘娘移駕。音樓出了院子回頭駐足,前院上房的門緊緊關著,只聽見簷角的鐵馬在晨風裡叮噹作響。他沒打算送她,也許心裡同樣難過,不見強似相見。她垂首歎息,就這樣吧,反正下定了決心要忘記的,見與不見都不重要。

  去碼頭的路上她問曹春盎,「督主指派了幾個人跟著?」

  曹春盎道:「督主吩咐輕車簡從,人多了反倒引人耳目。叫二檔頭和三檔頭乘後頭的船跟著,一樣能護娘娘周全。」

  音樓頷首應了,橫豎現在任由他們安排,只要能順順利利回到京裡就成。

  奇的是這趟準備的是舫船,大小至多只有寶船的一成,雕樑畫棟,翹腳飛簷,構造雖美,卻適合在穩風靜浪裡航行。江南這種船多,或許到錢塘再換方艄吧!音樓上了甲板很覺惘然,也沒進艙,在船頭站了一陣,看那碧波浩渺裡江帆點點,心也跟著載浮載沉起來。

  ▼第44章 近孤山

  水面越行越窄,音樓記不得來時路,隱約覺得不大一樣,站了會子轉過頭問彤雲,「這是到了哪一段?我怎麼覺得走錯路了?」

  彤雲站在一旁看天,「興許是抄近道了,從這兒斜插過去,一氣兒就能到大壺口也說不定。」一頭說一頭琢磨,「這時辰還不出太陽,看來是要下雨了。」

  音樓沒聽她嘀咕,往前看,到了分岔口,舵把兒就勢一轉,居然進了一條小河道。她咦了聲,「這是往哪兒?你瞧見東廠的人了嗎?別不是上了拐子船,要把咱們賣了吧!」

  河岸上的蘆葦長得有兩人高,蘆花正是茂盛的時候,畫舫從河道寂寂搖過,蘆杆刮著頂上木柞的簷角,劈啪作響。就好比放著官道不走走田壟一樣,蘆葦蕩一片茫茫看不到邊,左右又沒人,真有那麼點遭到倒賣的意思。只不過知道是玩笑話,無非自己嚇唬自己罷了,東廠要是連個人都護送不到,豈不正給了皇帝取締的藉口嗎!彤雲垮著包袱道:「估摸著出了岔道就能進運河。運河裡也有急流,畫舫光圖漂亮了,吃水不深還是個方頭,萬一遇到漩渦怕出事。這條水路平穩些,回頭換了船就能走原路了。」

  反正都到了這兒了,怎麼走隨意吧!先前說進了宮心裡能踏實,其實上船後心境就不一樣了,果然遠離左右就能把癮頭掐滅,沒了指望也還是那樣過。音樓想起以前做才人時候的日子,在乾西二所裡漫無目的地活著,有過那麼一段等翻牌子的經歷。後來知道先帝獨寵貴妃,她就把人生所有的樂趣轉移到申正的那頓晚飯上去了。

  往後還得過這樣的日子,她仰脖子歎了口氣。回頭看那畫舫,舫船兩邊沒有可供行走的舷,端端正正一間通長的大屋子,後邊有半間上下結構的小樓,紅漆直欞門,簷下描江南彩繪。江浙人善於在最細微的地方花最巧妙的心思,這種匠心獨具倒真是北方不常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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