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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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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鐸抬了抬手,慢悠悠道:「太傅不必多禮,您老人家雖辭官歸故里,畢竟還有生員的功名,咱家可受不起您的大禮。」 步太傅戰戰兢兢自謙一番請他上座,又讓嚇傻的家人上茶,站在一旁察言觀色,只不敢造次。 欺軟怕硬的人最叫他瞧不上,對閨女呼呼喝喝一副天王老子做派,看見他倒沒鋼火了。他乜斜音樓一眼,他今兒來就是給她出氣的,非得叫步馭魯吃足暗虧不可!打定了主意,接下來就好辦了。他和煦地笑了笑,「太傅大人請坐,這麼拘著,叫咱家也不自在起來。算算時候,太傅辭官有五六年了,這一向可好啊?」 他在那裡閒話家常,別人看來卻是討命的符咒。步太傅應個是,「托聖上和廠公的福,家道還算過得去。倒是廠公突然駕臨寒舍,步某來不及籌備,怠慢之處,請廠公恕罪。」 他嗯了聲,「娘娘沒有告訴您,她和咱家一路同行麼?這回咱家是奉了皇命到江浙一帶辦差,原以為手上的事兒夠操心的了,沒想到今兒湊巧了,遇上了太傅大人開的這麼大個玩笑。」 步太傅悚然一驚,腮幫子上的肉連跳了好幾下,打拱作揖道:「廠公言重了,某在鄉間一直安分守己,何來玩笑一說呢!一定是廠公聽信了什麼謠言,對步某有些誤會了。」 他摘下腕上珠串慢慢盤弄,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太傅大約忘了我東廠是幹什麼營生的了。東廠之職,訪謀逆妖言大奸惡等,上至王公大臣一言一行,下至黎民百姓柴米油鹽,沒有一樣能逃得過東廠耳目。向來只有我東廠想不想查,沒有查不查得到的說法。太傅大人今兒把話說滿了,恐怕不太好吧!太傅要是個聰明人,就不該在咱家面前耍心眼子!咱家問你,當初太傅應府衙點卯,稱進宮待選的是正頭嫡女,可今兒嘴裡泄了底,分明是以庶充嫡瞞騙朝廷。」說到這裡面色驟變,突然拍案而起,轟地一聲響,驚壞了在場的所有人,「這樣的罪責,太傅作何解釋?」 他這一番驚天動地的動靜,立刻引來了十幾個彪形大漢來,步太傅一看架勢,嚇得三魂七魄俱飛到了九霄雲外。既然已經被發現了,再多狡辯也無濟於事。東廠番子是一群殺人不眨眼的惡鬼,你嘴越硬,落到他們手裡日子越不好過。他顫抖著,帶著曹氏一同跪了下來,「事出有因,步某一時糊塗才犯下滔天大罪,廠公積德行善之人,且看在步某一片拳拳愛女之心的份上,網開一面繞我性命吧!」 肖鐸冷冷一笑:「拳拳愛女之心?娘娘不是太傅的親生骨肉麼?周全了一個,叫另一個冒著殺頭之罪李代桃僵,太傅這樣做,實在偏心得厲害啊!」 似乎也觸到了一點痛肋,步馭魯的臉色十分尷尬,但也是轉眼,立刻又言之鑿鑿道:「廠公有所不知,只因為大的那個自小有不足之症,逢到變天就咳嗽氣喘難以自抑,這樣的身子骨,怎麼進京侍奉先皇呢!步某也是利慾薰心了,祈盼女孩兒有出息,悄悄讓兩個女兒對調了一回。如今知罪了,請廠公網開一面,步某願進獻身家,以答謝廠公活命恩典。」 步馭魯這老狐狸,避重就輕很有一手,到現在還在為自己開脫。肖鐸看了音樓一眼,她轉過臉去,想必也在對她父親的滿口仁義感到不屑。看清了好,看清了就把肩上的擔子放下了。他站起來,居高臨下俯視匍匐在地的兩個人。願意花錢消災,倒也是個妙方兒。不過仨瓜倆棗想打發他簡直是異想天開,音樓不能白擔這些風險,所有的錢用來給她添妝,叫她以後在宮裡的日子過得富足,也是他步馭魯對閨女的補償。 「如此就看太傅大人的誠意了。」他抬手一揮,把東廠的人都叫退了,自己親自上去攙扶,又換了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樣,「太傅的難處咱家知道,十個指頭還有長短呢,一碗水端不平的父母多了,不過像太傅這樣甘冒天下之大不韙的卻沒有幾個。太傅和咱家也曾同朝為官,相逼得太急,顯得咱家不仗義。可是太傅當替幾位公子想想,一位推官、一位都指揮經歷、還有一位宣撫司僉事,都是才冒頭的六七品小吏,鋪好了路,他日前途不可限量矣。」 這麼一說,不單是花錢買平安,更是花錢捐官做了。步太傅又懼又喜,點頭哈腰道:「有廠公這句話,就是給步某吃了定心丸了。只是在下辭官多年,日子勉強過得,廠公看……多少相宜?」 肖鐸嗤地一笑:「太傅明白人兒,官場上行走這些年,怎麼還來問咱家?」橫豎不會是一筆小數目,不掏光他的家底,對不起音樓受的這些委屈。不過步太傅要拿她送進南苑王府,這倒是個有意思的主意。他踅身坐回帽椅裡,數著佛珠道,「先頭太傅說要和南苑結親,咱家想著,既然事已至此,各歸各位也是正理。咱家和娘娘有過同船的交情,趁著還在余杭,把親事辦了,咱家也好送娘娘一程,太傅以為如何?」 ▼第40章 一枕春 步家人肯定求之不得,音樓卻大感意外。她本來也是一時憤懣才答應的,後來轉念一想又後悔了。皇帝之所以答應讓她南下,就是因為有肖鐸隨侍左右。要是莫名其妙嫁進了南苑,肖鐸護衛失職,那她的意氣用事就給他捅了大婁子。步家一腦門子官司是惹下了,他的眼藥她也給他上足了,他心裡八成要怨她辦事不經腦子。 她以為他會想法子轉圜的,沒想到他居然應承了。她又是哀怨又是難過,他一定生氣了,再也不願意和她夾纏了。她沒了父母庇佑,現在又得罪了他,這下子真的陷入山窮水盡的境地了。 還要送她出閣?她稀罕他送麼?她頹然站起來,對步太傅行了一禮道:「女兒乏累了,先回房歸置東西。父親和廠臣敘話,我就不相陪了。」 步太傅才要點頭,肖鐸卻懶懶出了聲:「娘娘留步,臣和太傅大人的話也敘完了,這就要回行轅去。娘娘還是跟臣走吧,等到了出閣的日子再回步府也一樣。」 他這麼安排叫步太傅不解,到了家的女兒做什麼還要被帶走?他遲疑地拱了拱手,「小女雖離家三月餘,府裡一應的吃穿用度還是現成的。廠公行轅好是好,畢竟不如家裡方便。這一路已經勞煩廠公了,再多叨擾怎麼好意思呢!」 「太傅難道怕咱家吃了令愛不成?」他笑起來,眼中流光溢彩,「讓娘娘跟臣去,自有臣的道理。」 什麼道理含糊其辭,誰能追著問呢!他既然堅持,步太傅也沒辦法,只得頷首應准。 他站起來,優雅地一抖曳撒,吩咐雲尉道:「你帶幾個人,等太傅大人籌備好了再回鹿鳴蒹葭。我出來半日也倦了,得回去歇一陣兒。」對步太傅抱了抱拳,「如此咱家就先告辭了,久不在外辦差,稍一行動就累得慌,失禮失禮。太傅大人和那頭議准了日子派人通知咱家,屆時咱家要來討杯喜酒喝的。」 這麼尊大佛,簡直比小鬼難纏得多。他算計你,你連怨言都不能有。步太傅心裡苦成了黃連,臉上還要堆著笑,弓腰塌背把人送了出去。人一走,夫妻倆對視一眼,嘴角扭曲著,礙于邊上幾位千戶等著運錢又不能合計,唯有長歎——這是把刀架在脖子上要錢啊,留下的還不是一兩個人,得多少才能叫他們滿載而歸?肖鐸果然手黑,太監都是沒人性的,骨頭裡也要炸出二兩油來。怎麼辦呢,地契房契趕緊的變賣折現吧,興許還能解一解燃眉之急。 那頭音樓出了步府,連頭都沒回一下,直接鑽進了轎子裡。她心裡難過,看天都矮下來了,活著不知道還有什麼意義,倒不如當初死了乾淨。死了去找她親娘,強似現在這樣無依無靠。 她是滿腦子亂麻,扯也扯不清。想起父親的殘忍,想起自己苦苦掙扎的感情,似乎什麼都安慰不了她了。 江南的六月已經很熱,竹編的小轎有風吹進來,依舊悶熱難耐。轎外是輕快的腳步聲,皂靴的粉底擦在青石板上,幹脆利落。一路林蔭,窗外有啾啾的雀鳴,她卻提不起精神來,背上出了一層汗,心裡沉甸甸的。她轉過身,頭抵著圍子悶聲抽泣,漸漸恍惚起來,也不知道以後的路該怎麼走,反正在父親的眼裡她不如音閣,在肖鐸的眼裡呢?或許也已經什麼都不是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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