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浮圖塔 | 上頁 下頁 |
| 四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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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會知道他以前並沒有小字,就因為她叫濯纓,所以他才往那個集子裡去找。這麼做有點幼稚,他笑著想,就算不能指望將來,細微處牽扯上,也可以一廂情願地把這個人拉進生命裡來。 他平靜下來,轉過臉審視她,她很貪杯,隔一會兒就去喝一口,然後笑吟吟地躺回去,徐徐向空中伸出胳膊,袖子落到肩胛處,兩彎雪臂在夜色下潔白如玉。 「月色真好,今晚是十五麼?」她虛攏起兩手,仿佛把月亮捧在掌心裡。 「是十六。」他聽見她咕噥一聲,支起身來看她,「娘娘醉了麼?」 她說沒醉,「今天是個好日子!」好從何來,說不出個所以然,兩個人在一起就是好的吧!她有點迷糊了,脫口問他,「你以後會找對食麼?和她同進同出,讓她伺候你的起居飲食?」 不會,他知道不會,但是卻告訴她,「如果我能活到三十,也許會。現在年輕想得沒有那麼長遠,等上了年紀就需要一個老來伴了。」 她把手收回來,端端正正放在身側,「你會好好的,長長久久地活下去。娶一房夫人也應該,越活越寂寞,總歸需要找個人說說話的。」言罷又傷感,「你倒好,有人做伴,我呢?我留在宮裡,這輩子就這麼冷冷清清度過了。你會常來看我麼?時不時走動走動,給我帶點宮外的小玩意兒也好。」想了想又歎息,「好像不能來往過甚,會被人說閒話的。」她想問他和榮安皇后的事,話到了嘴邊,最後還是忍住了。她對他的一切都好奇,然而有些東西可以觸碰,有些東西連提都不能提。他們還沒有到無話不說的程度,她也害怕犯了他的忌諱,鬧得不歡而散。所以就這樣吧,不要太揪細,也不要惹他討厭。他願意和她坐在一起,或者像現在一樣一頭躺著看天,已經讓她心滿意足了。 掩藏好,不要叫他發現,但是自己可以悄悄地高興。就像有了寄託,喜歡他,即便不能告訴別人,也會感到幸福。音樓閉上眼睛,眼角有些濕潤,轉瞬又揮發了,沒了蹤影。 她靜靜躺著,嘴角勾出淺淺的弧度,她在笑,只要她快樂就好了。他往上看,天幕是鴉青色的,嵌著星星點點的亮,遙遠的,捉摸不定。 心平氣和正視,以前那麼輕佻,像鬧劇。她一定覺得他不是個正經人,加上太監的身份,再位高權重也不能改變什麼。不改變的好,埋在心裡,相安無事。可是似乎又不甘心,他在不平什麼?既然選擇了這條路,邁出一步就再無轉圜了。沒有當初的壯士斷腕,就沒有今天的種種。人這一生得得失失,究竟什麼才是最重要的?以前是權勢富貴,現在呢? 他側過身來望她,有一陣沒說話了,這樣露天躺著不行,他輕聲喚她,「娘娘,回艙裡去吧!」 她不應他,呼吸勻停,是酒喝過了頭,醉意襲來了吧!他試著叫醒她,「濯纓……」這纏綿的名字直叫人愛不釋手。連喚幾聲都不見她有動靜,他便放棄了,心想再躺會兒應該不要緊的,畢竟這樣的時刻一去就不會再有了,實在難能可貴。 她的手就在不遠處,他垂眼一望,只要探過去就能握住。他知道不應該,但是越克制越渴望,一念起,十頭牛都拉不回來。他屏住呼吸,一寸寸移動,堪堪距離兩分的時候頓住了,有些遲疑,還是沒能敵過那份貪念。觸到她的指尖,柔軟的,小而玲瓏。他心裡高興起來,慢慢抓在掌心裡,又怕她察覺,偷偷觀察她的表情,她還是那樣,這才放下心來。 就這樣,握住了手,一起躺著。竊竊的小心思,像小時候看著大人把甘蔗填進地窖,知道來年還能再挖出來,滿含喜悅後顧無憂。人若是知道滿足,就沒有得隴望蜀這個詞兒了。他凝視她,安然的一張側臉,因為月色太好,看得見嫣紅的臉頰和豐豔的嘴唇。這唇是乾淨的,沒有人碰過……他挪過去一些,撐起身仔細看,她有上揚的唇角,這種人天生好運氣,一生都能衣食無憂。 如果碰一下,不知是什麼滋味? 他的腦子一瞬空白,這個念頭太強烈,簡直勢不可擋。船尾侍立的錦衣衛被他支走後自然會在前面把守,這半艘寶船空出來,就是個巨大的無人區,沒有他的命令誰也不敢來——所以就一下,他安慰自己,反正沒有人知道。 他壓低身子,心跳得砰砰的。他殺過人鞭過屍,唯獨沒幹過竊玉偷香的事。原來這份緊張比面對皇帝詰問更勝百倍,既忐忑又甜蜜,一頭栽進去就再也出不來了。 他橫了心,低頭去碰觸,頓時魂飛魄散。有清冽的酒香,她一定醉了,醉得厲害,他稍稍拉開一些再看,她還是不動如初,那麼可以繼續吧?已經顧不得了,他心裡有一捧火,熊熊燃燒起來,把他投進熔爐裡。他吻她,一下又一下。似乎還不夠,用舌尖描繪,柔膩的唇瓣,當真可以解憂。 這樣的夜,旖旎的、沼澤一樣,幾乎讓他滅頂。他探出胳膊讓她枕在頸下,靠過去,輕顫著把她圈進懷裡,讓她的耳朵貼在他胸膛。如果她醒著,會聽見他不安的心跳吧!他的脆弱暴露在她面前,她會怎麼看他呢?還好她沒有醒,放縱也只有這一回,明天就好了,依然可以按照原來的步調生活下去,她不會知道。 他的琵琶袖遮在她臉的上方,她在那片陰影裡睜開眼。 他以為瞞天過海,其實瞞騙的只有他自己罷了。 ▼第36章 寄幽懷 該不該順杆子爬,音樓也經過深思熟慮,最後還是放棄了。他們之間阻礙太大,中間橫梗著皇帝,他再能翻雲覆雨,也跳不出皇帝的手掌心。天威難測,一禦極便迫不及待削他的權,那就是最好的證明。他自己也知道利害,否則不會多次試探後才來和她親近。他應該以為她睡著了,選擇這樣的時機,根本沒有指望得到她的回應,否則以他霸道的性格,早就直接同她攤牌了,還用得著偷偷摸摸的麼? 真是叫人難過的處境,音樓是個體人意兒的好姑娘,思前想後愈發地心疼他。其實他很自卑吧!一個太監,殘缺了還渴望男女之情,如果當場戳穿他,他會不會無地自容?現在這樣她至少知道自己不是單相思,如果嚇退了他,他那麼愛臉面的人,難保不撂出幾句揶揄的話來。他慣用的伎倆,真假難斷。他會為自己辯解,即便不是出自真心,她這半天的煎熬也必然白受了! 所以寧願含糊著,已經是意料之外的收穫了。原本她不過是想延捱一會兒,故意的裝睡不搭理他,萬萬沒料到等來了這種結果。她能感覺出來,他戰戰兢兢,那份忐忑和她無異,否則以他的審慎,不會連她醒著都察覺不出來。 輾轉反側一夜,第二天起得早,晨曦微露就已經坐在窗口發呆了。彤雲端著蜜瓜露進來的時候,她正托腮看岸邊的景致,髻上簪一枝金絲樓閣步搖,襯著身上蜜合色透紗閃銀菊紋便袍,這形容兒身姿,竟然像一夜之間變了個人似的。 彤雲一面招呼,一面仔細打量她,「主子今兒奇怪得很,要回家見爹娘了,樂得睡不著覺?」 她不理她,捏著團扇起身過來,勺子在盅裡慢慢攪,心思卻不在這處。今早番子要上岸置辦東西,說不定他也要去。甲板上每有人走動她就豎起耳朵聽,她能分辨出他的腳步聲,也不知是從何時起的,或許早就上了心,自己沒敢往那上頭想而已。 書案上散落著畫紙,彤雲攏起來一張張翻看,有步步高升和萬字紋,似乎是男人的樣式。她古怪地回頭,「主子打算給誰做鞋?我來猜猜,別不是給連城公子吧!您可是要進宮的人,不能再在外頭拈花惹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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