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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


  他似乎是習慣疏遠,有人試圖靠近就覺得不安全。音樓也沒有別的意思,認真論,救她小命的是福王,可不知怎麼,她總覺得肖鐸才是真正的大恩人。她沒有別的辦法報答他,在他跟前獻獻殷勤,就像貓兒狗兒示好似的,無非表達自己對他的感激。

  她訕訕的,垂著嘴角打算去搬碗碟,「那是我來的不是時候,廠臣忙吧,我不打攪您了。」

  奇怪他這樣鐵石心腸的人,居然覺得不領受她的好意過意不去似的。他先她一步端起碗,簡直像悶酒,一仰脖子就灌了下去。

  音樓在一旁眯眼看著,他頸子的線條真好看,有些男人脖子很粗壯,看上去難免呆蠢。他的不是,適中、光潔,有種不可言說的美態。

  他擱下碗對她作揖,「謝娘娘的賞。」

  他身在高位,是極有氣勢的人,音樓在他面前自發矮了一截。她拿腳挫挫地,靦腆道:「我是借花獻佛,廠臣別笑話我才好。」

  「娘娘這話見外了,宮裡的東西,哪樣算得自己的呢!」他沖高椅比了比,「娘娘請坐。」

  音樓斂著袍子倚窗坐下,往他桌上看一眼,奇道:「廠臣也管著內務麼?這些零碎事情都要您過目,那忙起來可沒邊兒了。」

  他量了水倒進硯臺,取墨塊慢慢研磨,邊磨邊說:「宮裡眼下亂,好歹要有個總攬的人。原先萬歲爺聖躬康健,司禮監無非同內閣一道處理票擬。可現在變天了,內務衙門到底還是以帝王家的家務為重。都去辦大事了,這些小事誰來經手?」言罷想起什麼來,又淡聲道,「昨兒王爺和我說起您往後的安排,原本是想把您送進泰陵過上三五個月的,後來還是舍不下,琢磨來琢磨去,只有請娘娘紆尊降貴,到寒舍將就些日子了。」

  ▼第13章 驚驟變

  「不叫我守陵了麼?」她愕然道,「叫我住到您府上?好是好,就怕給您添麻煩。」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我這人總閒不住,怕招您家裡人厭煩。」

  肖鐸低頭拿筆勾兌,曼聲應道:「臣府裡沒別人,除了做粗活的下人,就只有我一個。」

  音樓哦了聲,「廠臣的家人都不在京城麼?」

  他筆頭子上頓了一下,半晌才道:「臣父母早亡,原本還有個兄弟,幾年前也去了,臣如今是孑然一身。」言罷抬眼瞥她,斜斜的一縷視線飄搖過來,剛才那點哀緒似乎不見了,顯出一種風流靈巧的況味來,「娘娘對臣的事很好奇?這會子宮裡正忙,人多眼雜,請娘娘暫且按捺,等咱們一個屋簷下了,有的是時候親近。」

  他影影綽綽的一點淺笑映在唇角,音樓瞥他一眼,心頭大跳。暗忖真是是個極難琢磨的人,剛才看他還方正齊楚,轉眼又變得輕薄放恣了。越是這樣才越好奇,像他這麼不可一世,說得直白些,在紫禁城裡只屈居皇帝之下。頂著宮監的名頭,辦的卻是國家大事。再加上這副賣相,還有關於他和皇后的傳聞……

  音樓幹幹一笑:「隨口問問罷了,也不算特別好奇。」想起福王的安排,難免有些忐忑,便正了正顏色,頗有些掏心挖肺的意思,趨前身道,「廠臣,我的命是您救的,我心裡想些什麼,對您也不諱言。我僥倖活下來,沒想到後面會遇到這些事。依您的看法,福王殿下是勢在必得的麼?假託守陵,讓您收留我,這是要學唐明皇啊?如果哪天對我厭煩了,還能放我走嗎?」

  誰見過失了寵的妃嬪能放出宮的?劃個院子寂寞終老,不是所有宮眷的結局麼!肖鐸一哂:「娘娘,臣的話可能有些不中聽,但全是為您好。殿下是娘娘命中的貴人,好好巴結著,這輩子就能安享富貴。人一生,不過短短幾十年,何必計較那麼多。說到底,連後世碑文上的尊號都是假的。只要活著時候痛快,呼奴使婢衣食無憂,還管那些做什麼?」他站起身到書架上翻找存檔,回首一顧道,「恕臣斗膽,臣請問娘娘,在家鄉有心儀的人沒有?」

  音樓尷尬地搖頭,「我父親家教很嚴,十二歲以後外男一概不見,哪裡來心儀的人呢!」

  「既然沒有,那娘娘又在糾結什麼?」他緩緩踱過來,低頭看她,「娘娘,識時務者為俊傑,單憑福王的身份地位,娘娘委身,絕不會吃虧的。若是娘娘害怕將來有什麼不順遂……」他莞爾一笑,迷迷滂滂,像隔著淡雲的月,低聲道,「有臣在,娘娘怕什麼?」

  音樓其實是個不善言辭的人,立場也不夠堅定,被他一說,霎時又覺得很有道理。連喜歡的人都沒有,還有什麼可爭取的?她抬頭看他,他這樣似笑非笑的臉總讓人暈眩,忙調開視線擦桌角的水漬,纖細的痕跡,輕輕一拭就不見了。

  「我現在孤身一人,家裡爹娘送我進宮,父母于我的緣分就像斷了一樣。我沒有人可以依仗,那麼多的兄弟姊妹,各人過好各人的日子,誰願意趟這渾水呢!廠臣,您既然救我,就不會中途撂手,是不是?」

  他凝著眉,似乎在權衡利弊,但是很快點頭,「臣答應的事,絕不會反悔。娘娘聽我的安排,就能保娘娘一生榮華富貴。」

  她垂下眼,燈影下的睫毛長而密。她的五官很柔和,染上一層金色,愈發顯得沒有鋒棱。良久歎了口氣,「我聽您的。」又笑道,「以前也曾經想過,找個情投意合的人,能過上太平寧靜的日子,現在看來是不能夠了。」

  他歪著頭問她:「娘娘不喜歡殿下麼?」

  年輕的女孩子有異性示好,一點不為所動也不可能。要不是他上來就動手,她也沒有那麼排斥。可是都不重要了,她離了座兒,微勾著嘴角道:「我這樣境況,談不上喜不喜歡。歇的時候差不多了,我該回簀床邊上去了。知道廠臣在這裡,進來打個招呼找話說,您可別介懷。」說完了整了整孝帽子,複打簾退了出去。

  夜色濃重,黎明前尤其黑。音樓邁出門檻望望天,月亮早沒了蹤影,剩下疏疏朗朗幾顆星,一明一暗間,有的晃眼就不見了。

  將近丹陛的時候才看見彤雲,她上來攙扶她,竊竊道:「主子,我上奉天殿幫著料理去了。大行皇帝的梓宮有個朱紅描金的基座,設在大殿正中間,兩邊偏殿裡排滿了大春凳,都是用來安置朝天女的。您沒看見,真瘮人呵!大鄴的中樞,一下子變成了義莊,到處是黑漆漆的帷幔,一層接一層,從裡面出來簡直打不完。」

  音樓慢慢上臺階,悵然問彤雲,「我沒死成,家裡還能有功勳嗎?」

  「您管那些!」彤雲道,「自己活著要緊,要功勳,舅爺們不會自己去掙麼?也沒哪家願意看著閨女去死的,朝天女戶是有封賞,可是能維持多久誰知道。出了點差池,還不是說收回就收回!」

  正議論著,後面傳來一串急促的腳步聲。幾個內官捧著拂塵神色慌張地往月臺上奔,眼看要撞到了,彤雲忙攙她避讓到一邊,咬著牙罵:「狗才,火燒了屁股,著急奔喪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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