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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


  肖鐸漠然打量她,「太妃害怕嗎?」

  害怕呀,可是又能怎麼樣?況且裡面的屍首曾經是皇帝,但凡和他沾邊的都是祖上積了德,她怎麼有權利害怕?

  音樓吸了口氣,「廠臣說笑了,大行皇帝允公克讓、寬裕有容。能伴聖駕最後一程,是我前世修來的造化。」

  他當然不相信她的話,奇異地挑了挑眉,踅身道:「既然如此,就請娘娘隨臣來。大行皇帝簀床邊有《金剛經》一部,請娘娘從頭讀,讀到卯時臣領人進來大殮,娘娘就能歇會子了。」

  也就是說她要和聖駕相伴五六個時辰,讀那些滿紙梵文的經書。別的倒沒什麼,就是念經有些艱難。她尷尬地頓住了腳,「經書上的梵文我認不全,讀出來怕損了大行皇帝的道行。要不廠臣替我換孔孟吧!」她相當鬆快地說,「那個我讀起來很順溜,行雲流水不成問題。」

  饒是肖鐸這麼深藏不露的人,也被她弄得乾瞪眼。哪裡有守靈讀那個的,這不是鬧著玩嗎?

  「娘娘的意思是讓臣給您把四書五經搬來麼?」他沒再看她,邊走邊道,「書不能送,至於娘娘照著《金剛經》讀出什麼來,臣就管不著了。」

  這也算網開一面,音樓心裡有了底,噤聲跟他進了喪幕後面。

  雕龍髹金的簀床上筆直臥著一人,穿六章袞服,戴玄表朱裹十二旒冕。因為小殮抹屍(擦洗屍體)後要用紅綢連裹三層,外面再裹白綢,所以皇帝的屍首看上去十分臃腫笨重。裹屍是舊時的喪儀,幹什麼用呢?據說是為防止驚屍。驚屍太可怕了,好好躺著突然扭起來,就算他是皇帝也夠嚇人的。把手腳都縛住,他起不來身,更不能追著掐人脖子,這樣就安全許多。

  不知道是不是想多了,音樓覺得這裡的味道有點怪。雖然點著檀香,還是掩不住淡淡的臭味。天還不算熱,擺了兩三天就變味兒了嗎?幸好守靈靠牆,離簀床有段距離,她也就安下心來。照著蒲團跪下去,翻開經書扉頁,張嘴就來了段《關雎》。

  肖鐸嘴角一抽,轉過臉看彤雲,彤雲也覺得丟臉,尷尬地沖他笑了笑。

  他沒說話,轉身出去了。殿裡只有站班的宮女太監,嬪妃一般是不帶宮婢的,彤雲伺候完也要回避。肖鐸隔著幔子往裡看,後殿燃二十四支通臂巨燭,照得靈堂煌煌如白晝,她在燈下讀經能讀得前仰後合,真是個怪誕的人。

  他居然有點想發笑,這念頭也是一霎而過,很快回過神來,面皮繃得愈發緊了。要緊事沒有辦完,哪裡來的時候蹉跎!離天明還有六個時辰,皇城內外的布控已經盡在他手,剩最後一步,料理妥當就能稍稍喘口氣了。

  這陣子委實累,大事小情全湊到一塊兒了。他捏捏脖子下了丹陛,經過銅龜石座背光的那片陰影,把一個寸來長的葫蘆型小瓶塞到了曹春盎手裡。

  福王在配殿合了兩個時辰的眼,收拾停當了才過來。說來滑稽,一個想做皇帝的人,在這種緊要關頭還能沒事人一樣找地方睡覺,大概也只有這位王爺辦得到了。不過這樣也好,要是個慎密幹練的,什麼事兒都能親力親為,還要他來做什麼?

  他上前請個安,「殿下,端太妃已經在後殿守靈了。」

  福王起先還提不起精神,聽見他這句話,兩眼立刻閃閃發亮,「嗯?這麼早就來了?不是讓她明兒再過來的嗎!別人都在前殿跪著,她怎麼上後殿去了?」

  肖鐸說:「可能瞧她是朝天女,皇后打發她在後殿打點。」

  福王聽得很不稱意,「這個皇后真是個刁鑽刻薄的酸貨!那她現在怎麼樣?她膽兒小,八成嚇著了吧?」

  他早就忘了音樓負隅頑抗時咬他一口的小怨恨,偷不如偷不著,這是古往今來所有男人的通病。福王是個注重感覺的人,他頭一回見步音樓,是總理選秀時不經意的一瞥,當時沒覺得什麼,回去之後卻像發了病,越想越覺得中意。本來打算托肖鐸把人弄出宮的,後來恰逢皇帝病危駕崩,也就用不著那麼麻煩了,乾脆接管了天下,所有阻礙就都迎刃而解了。

  肖鐸只道:「臣出來料理有一陣兒了,不知道裡頭什麼情形。王爺要是不放心,進去瞧瞧,陪她守會子。眼下正是她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時候,雪中送炭比錦上添花更讓人窩心。昨兒夜裡的事的確急進了些,今晚要是能叫她想明白,也算功德圓滿了。王爺是有耐性的人,好飯不怕晚,還急在這一時半刻?叫她心甘情願,王爺也更得趣不是?」

  福王覺得肖鐸雖然挨了一刀,但是那種拿捏女人心思的的手段比好些男人都高明,也更懂得裡頭的趣致。他笑起來,低聲道:「廠臣有沒有嘗過女人的滋味?本王是說入宮之前。」

  肖鐸皺著眉笑,「王爺,臣十三歲就入宮了。十三歲的孩子……怕是不能夠。」

  福王無限惋惜,「因為沒嘗試過,所以你不懂。正經十三歲是可以的,就是細了點兒,癢癢撓兒似的。」他咳嗽了聲,背著手挺了挺胸,「你在皇城東邊不是置了產業麼?等事兒過去,我賞你幾個宮女成個家。日日為朝廷操勞,回去好有人近身伺候,也過兩天舒心日子。」

  肖鐸自然不敢領受,呵腰道:「謝王爺厚愛,臣一個人獨來獨往慣了,多兩個人反倒不習慣。」

  福王在他肩頭一拍,「等知道了好處,自然須臾離不得了。」語畢整了整圈領,提著曳撒登上丹陛進謹身殿去了。

  他打幔子入後殿,一腳踏進去聽得音樓在切切絮語。大鄴好些女人閨中無聊,靠吃齋念佛打發時間,梵語經文能夠倒背如流,福王料著她也一樣。邁近屏息側耳,想聽聽她佛學造詣如何,誰知半天沒聽出頭緒來。終於弄明白一句,「左之右之,君子宜之」,原來她念的不是《金剛經》,居然是《詩經》!

  他的影子在燭火下拉成長長的條兒,就鋪陳在她面前。她仰起臉看,發現是他,表情定格住了,看上去呆呆的,沒了靈氣。

  福王有些沮喪,她的眼神帶著防備,早知道就該耐著性子同她扯扯閒話,先打好交道再圖謀後計,才是馭人的方兒。

  她好像怕他故技重施,立刻往帳外看了看。供桌左右都跪著哭靈的人,也不怕他亂來。

  畢竟大行皇帝跟前,人雖死了,唯恐陰靈不遠,有話也不敢隨便說。福王清了清嗓子道:「太妃受累了,要不要歇會子?」

  音樓想起彤雲的話,覺得腦子是該活絡些,可問問自己的心,又實在做不出討好的事來。遲疑了好久才在蒲團上欠身,「我不累,多謝王爺關心。」

  兩個人僵持不是辦法,音樓還怕他杵在這裡大家尷尬,沒想到他自發退了出去。她剛鬆口氣,卻看見他從簀床另一邊的帷幕後出來,也不看她,自己捧著一本《地藏經》喃喃誦起來。

  ▼第12章 似千里

  殿外月朗星稀,到了後半夜,大夥兒精氣都有點兒散,之前哭天抹淚的都住了嘴,跪在墊子上打起盹來。大行皇帝駕崩已經是事實,再多的悲傷抵不過上下打架的眼皮子,粘在一塊兒,天大的本事也分不開它。

  和尚念經倒還是那麼起勁,他們分時候上值,換了一撥人,嗡噥的梵音照樣盪氣迴腸。

  音樓剛開始對福王帶著戒備,不知道這人打什麼壞主意。觀察了一陣,他捧著手卷態度自然,她漸漸也就放鬆了,又覺得他滿講義氣。明明不必在這裡充當孝子賢孫,卻耐著性子同她做伴。隔得遠雖遠,畢竟有心,也不能不瞧著人家的好。

  夜半三更有點冷,她跪久了,只覺一串寒意蠕蠕爬上脊樑,呵欠伴著瞌睡一波接一波襲來。勉強盯著書,上面字跡模糊,亂糟糟一團,什麼都看不清了。

  終於感覺撐不住,猶猶豫豫合上眼,心說眯瞪一會兒,反正渾水摸魚的不止她,法不責眾嘛!

  福王呢,先前睡過了,這時候精神奕奕。視線越過大行皇帝如山樣胖大的身形,看見她低垂著頭,知道她乏累。悄聲站起來,到前殿指派太監進去替她,自己繞過香案來瞧她,輕聲喚她,「端太妃,太妃娘娘?」

  音樓猛地激靈一下,抬起頭看他,「殿下叫我?」

  福王頷首道:「太妃跪了有兩個時辰了,上廡房裡歇會兒。我叫人備了茶點,你去進些東西再來。」

  她卻不大放心,吱吱嗚嗚搪塞,「不必了,多謝王爺好意。簀床邊上不能斷人,再有兩個時辰天就該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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