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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


  按說帝位懸空的當口,的確不該只顧偷女人。福王靜下心來,板著臉一哼,轉過身就往夾道裡去了。

  音樓這才鬆口氣,悄聲道:「多謝廠臣了,我記著您的好處,永遠不敢忘。」

  他居高臨下看她,未置一詞,比了比手請她回去,自己快步趕上了福王的腳蹤兒。

  夾道不像東西街,道旁不掌燈,只有遠處的門禁上杳杳掛著兩盞西瓜燈。福王放慢了步子,手上傷口辣辣地疼,心裡極不受用。瞥了肖鐸一眼,「什麼話,說吧!」

  肖鐸應了個是,「內閣晚間商議新帝登基事宜,擬定後兒大行皇帝大殮之時,榮王即位主持大政。」

  「主持大政?一個五六歲的奶娃子,主持個狗腳大政!」福王鄙薄道,略頓了下負手沉吟,「等下去也不是事兒,當初高宗皇帝一時猶豫,讓百年太子禦極,再從侄子手裡奪天下,廢了多少力氣!前車之鑒,當引以為戒。既然榮王進了坤甯宮,這會兒下手正是時候。若是等他稱帝過後再圖謀大計,短期之內又動他不得,到時候朝政勢必落進皇后手裡,趙家那一干外戚豈不又有了用武之地?」

  肖鐸躬身道是,其實他若真有野心,扶植榮王便能把持朝政。可是這樣風險也大,宦官擅權歷來是大忌,到最後授人以柄,叫人糾集起來要他的命。他手上畢竟沒有兵權,區區一個東廠萬把人,真刀真槍拼不過五軍都督府。要是再加上個福王,事情就更難辦了。所以還是需要人頂頭的,不光為報福王的恩情,也是為自己考慮。幫福王達成心願,他仍舊可以舒舒服服做他的東廠提督。更要緊一宗,就此能擺脫皇后的糾纏,這個好處比權傾天下誘人得多。

  兩人慢慢過了門禁,往前又是十幾丈遠的夾道。福王略打個頓兒,低聲道:「要取榮王性命不是難事,我擔心的是各部藩王。不說雲貴、川陝,單單一個盛京南苑就不容小覷。萬一打著旗號進京……」

  肖鐸拱手道:「這個殿下不必憂心,東廠的番子分佈在大鄴各地,只要有一絲異動,等不到他們調兵遣將,消息就已經傳進紫禁城了。藩王不得詔命擅離蕃地等同謀反,到時候下令撤蕃,更加師出有名。」

  福王聽得頗稱意,在他肩頭拍了拍道:「有你在,果然替了本王不少心力。本王信得過你,那麼萬事就託付廠臣了,他日本王必有重賞。」

  肖鐸等的就是他這一句,忙拱手作揖,「殿下言重了,沒有殿下,哪裡有臣今日!替殿下分憂是臣職責所在,臣必定盡心竭力,請殿下放心。」

  福王點頭,挫著步子往前邁,複又懊喪地抬手看看,「那丫頭怎麼料理?性子似乎烈了些,差點沒咬下我一塊肉來。」

  他想起那雙盈滿淚的眼睛,心頭微漾,「臣以為這種事急不得,她這會兒嚇破了膽,短期內恐怕緩不過來,逼得越緊越會弄巧成拙。橫豎殿下有的是時候,待得天下大定,對她多加看顧,恩典到了,假以時日不愁她不回心轉意。臣雖是太監,也知道男歡女愛靠的是你情我願。強摘的果子不甜,殿下比臣更明白這個道理。讓她在泰陵待上三五個月,也好防人口實。若到時殿下還惦念,再找個藉口把她召回來;倘或一別兩寬漸漸放下了,那讓她守一輩子的陵,也就是了。」

  福王仰頭看月,今晚是下弦月,到了後半夜細得簡直看不見。越得不到越掛念,現在人要是在眼前,一口吞下去都不解恨。

  「我琢磨過了,還是不要送進泰陵的好。年輕輕的姑娘,住在墳圈子裡損陽氣兒。再說那裡還有老輩裡的妃嬪,不定回頭怎麼折騰她呢!沒的接回來不成了樣子,豈不白費心思?」他豎著一根手指頭指點,「這麼著,你想個法子從泰陵把人換出來,讓她暫時借住在你府上。我怕有陣子要忙,等忙過了再召她回宮,你也好提醒著我點兒,別一不留神弄忘了。」

  這位王爺,真好色又多情!這類人看上誰都憑喜好,今兒你明兒他,興頭上百樣揪細。等一撂手,大約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第10章 更漏殘

  音樓一天之內受了兩次驚嚇,覺得有點承受不住,坐在炕上只管發呆。彤雲挨著腳踏覷她,「主子,您老說桃花運不旺,您瞧這回不是來了?」

  她把臉埋在臂彎子裡,聽她這麼說轉過臉,露出一隻眼睛看她,「這是什麼桃花?上來就摸我,這兒薅一把那兒薅一把,還說師兄妹結親,有這麼結親的嗎?我算看出來了,這些耀武揚威的貴人就這奏性,不拿人當人看!」

  彤雲垂著嘴角皺著眉,五官看上去有點滑稽,「甭管怎麼,好歹也是一朵花,雖然好色點兒,將就也能看看。您要想往後有好日子過,少不了吃暗虧。要是尋常家子,小叔子偷嫂子丟人,帝王家就不一樣了。您知道高宗皇帝吧?可賀敦皇后是太宗正經元後,最後還不是給高宗來了個收繼婚!鮮卑人沒那麼講究,跟誰不是跟呐,您說是不是?」

  她愕了下,「聽著挺有道理,敢情是我當時沒想開?」

  「那您這會兒想開了嗎?」彤雲湊近了些,「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您打算老死在泰陵啊?」

  「不想,那怎麼辦?我再去勾引福王?」她憋出個作嘔的表情,「我想起他就犯噁心,真下不去那手!」

  「您都下嘴了,下手怕什麼!」彤雲退回榻上,抱著褥子躺下來,翻個身道:「您這麼想,如果皇上沒駕崩,翻了您的牌子叫伺候,您去不去?一樣的道理,這宮裡誰認識誰?除開宮女就是淨了茬的太監,男人只一個,眼下死了,沒準兒福王就成下一任的主子爺了。反正撇開那些不論,您瞧准了時候求他給您做主,他好歹是位王爺,把您從泰陵撈出來不費吹灰之力。」

  音樓又點頭,直挺挺躺屍瞪著屋頂,「有道理。」

  彤雲歎氣,「您別光有道理,好好琢磨琢磨吧!您往後啊,就是個高處呆著的命。要找男人,非得是位高權重的,否則您就得天天敲木魚。敲著木魚好玩兒麼?三天五天還覺著挺清靜,十年八年您得瘋!我聽說守陵的好些太妃到後頭連人都認不得了,跑出去死在哪個犄角旮旯,找都找不著。」

  音樓垂頭喪氣,「我要是進了陵地,沒人救我我肯定出不來。最後也得像老太妃們一樣,死了往妃子陵寢一埋就完了。」

  「所以您不能那麼懶了,您得活動開。我先頭還覺得李美人跟了閆蓀琅也不錯,現在看看您,您得福王垂青,比李美人強百倍。福王渾身上下什麼都不缺,得了個大便宜,您找地兒偷樂去吧!」

  「這話不對,我沒得便宜,是給占了便宜。」音樓把人倒扣過來趴著,「還有我是主子,你不能說我懶,不合規矩。你該說我樂天知命,這麼聽著順耳點兒。」

  彤雲乜她一眼,「奴婢也是為您好,您有時候紮進死胡同,就缺當頭棒喝。我冒死直諫,是良臣。」

  音樓錯著牙點頭,「我知道了,你一定是恨我把賞你的東西收回來了。」

  「那點算什麼!等您飛黃騰達了,還愁沒我的好處?走出去我也人五人六的,給我自己長長臉。」彤雲打個哈欠喃喃,「您這輩子橫是和這帝王家結緣了,留在宮裡才是正途。別愁孤單,好些得寵的太監都和主子們走得近,到時候咱們也養一個,供您取樂。」

  音樓聽得臊眉耷眼,「你可真好意思說,你要是個男人,八成比福王還要好色。」

  「我說的是實話,您沒聽說過啊,不光好些嬪妃,連皇后都……」她捂住了嘴,「該死該死,差點說漏了,叫人知道了要拔舌頭的。」

  音樓嗤笑:「真要拔舌頭,你渾身長滿了也不夠拔的。皇后怎麼了?皇后也養太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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