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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六


  兩個人對望著這麼一發呆,街上的百姓可就紛紛聚了過來。伴在轎旁的幾個下人中,有個僕婦比較聰明,看出王妃是遇到了熟人,可就算是小門小戶的媳婦也不能當街與男子攀談,更何況是王妃了,這要是當街相認,傳了出去豈不是笑話,英王怪罪下來,跟著的下人也都有不是。

  於是這僕婦急走兩步,在轎窗前與王妃低語兩句,隨即放下紗簾,高聲道:「起轎,回府!」

  轎夫聽了依言而行,古平原一急想要追上去,僕婦來到他身邊,用低低的聲音道:「這位少爺怎麼稱呼?」

  「我姓……」古平原突然想到方才聽人說,這王妃姓「陳」,雖不知白依梅為何要撒謊,但自己冒冒失失地這一答,也許就要給她帶來麻煩,因而沉吟不語。

  僕婦見狀也不再問,只道:「王妃請您到府中敘話,請隨我來。」說著前頭帶路。

  古平原跟著她轉了幾個彎,來到一處宅院的角門,這便是「英王府」了。真正的英王府在天京,這裡不過是陳玉成指揮軍務的暫住之所,宅院不大,前後不過三進,但防著清兵派刺客,關防卻極是森嚴,只是有那僕婦領著卻無礙,從角門而入,穿過一個小花廳,來到後堂的偏屋。

  屋內只有個侍候的丫鬟,給古平原奉上一杯香茶,便掩上門不言聲退了出去。古平原只得按捺下焦躁的心來靜等,不多時門樞一動,一人走了進來。

  古平原抬頭一看,來人正是白依梅,就見她穿著一件金絲銀線、圓領寬袖的鳳袍,頭戴珠釵,身佩美玉,面上雖帶淚痕,卻難掩俏麗的容顏。

  兩人這一見面,因為要說的話太多了,要問的事情也太多了,反而都有不知從何談起的感覺。

  過了半晌,古平原才開口道:「你、還好嗎?」

  就是這麼簡簡單單的一問,白依梅也過了許久才垂下眼簾答道:「我自己也不知道,也許好,也許不好,但對我而言都沒有什麼分別了。」

  答了這一句,她也跟著問道:「我爹爹他、他……」

  古平原知道她是怕聽到噩耗,事情不敢全都吐露,只揀著好的答道:「不要緊,老師的刀傷已然無妨,我是在兵亂後不久便回到了村中,為老師延醫治病,總算是保住了老人家的一條命。」

  白依梅眼圈一紅,珠淚盈盈而下,對古平原下拜道:「多謝你了,我此生恐怕已難在爹爹面前盡孝,只求你為我照顧爹爹。」

  古平原也不能伸手去扶,只得閃身避開,急道:「你這說的是什麼話,我也不明白,相隔不遠,你為何不回家中看看?」

  他情急責備,白依梅卻頗有不知如何回答之苦,想了想婉轉道:「我被亂兵劫走,縱然無事,難道能再回村中嗎?」

  古平原心中如電光石火地一閃,「名節」二字在心頭劃過,登時明白了白依梅的苦處。她說的沒錯,即使她沒被兵匪所污,村中只怕也不會有人相信,一旦回去,便成了人人背後所指的失貞女子,今後別說嫁人過日子,就是出門打個水,也要趁天黑才行。退一步說,就算白依梅不怕旁人議論,也要顧及老父一生的清白聲譽,所以她寧肯不回鄉,寧肯讓人以為她死在亂軍中,至少能保全家裡的名聲。

  但問題是白依梅到底遭遇了什麼?到底有沒有被人玷污?又為何會搖身一變成了陳玉成的王妃?這些事古平原都想知道,卻都問不出口。

  白依梅見他如同骨鯁在喉,知道他想問什麼,幽幽地歎了口氣:「我那日為了救爹爹,為苗沛霖的兵劫了去,他們敗走後,把我帶到一處山野中,想要……」

  古平原聽得心中一痛,打斷她:「你不必說。」

  白依梅搖搖頭:「不,別人且不論,至少我想讓你知道我的遭遇。他們沒有得逞,是王爺帶著軍隊經過,正好把我救了。當時他急著帶隊伍撤離,也不能分出人手送我回家,我便跟著他到了三河鎮。後來我想一想,知道自己回不去了,便在這兒住了下來,好在王爺一向都很照顧我。我棲身太平軍中,若是被官府知道了會禍及爹爹,甚至連累到你們家,所以就報了假名。」

  古平原恍然大悟,喃喃道:「陳物必古、古物必陳……我明白了。」

  白依梅站的時間長了,一雙蓮足有些弱不著力,在圓凳上坐下,語氣帶著些傷感,卻又努力使聲音平靜:「過了幾個月,王爺派人來向我提親。我想,我要麼是死,不死就要找個人託付終身。他救過我,沒讓我被那群歹人侮辱,而且始終待我以禮,我嫁給他,也算是報了他的恩情。」

  古平原默默地聽著,心裡如同幾把刀同時在戳,他知道白依梅心頭之痛也許比他更深。這真是天意弄人,倘若古平原早回十幾日,兩人的結局便不會如此。

  「我也沒想過還能再見到你,你是被官府放了嗎?」白依梅關切地問。

  古平原在此自然無需隱瞞什麼,當下源源本本把自己這一年多的經歷說了,只聽得白依梅臉色煞白,半晌才開口道:「你真是揀了條命回來的,既然是逃人身份,那麼今後一切可要當心。」

  古平原見她此時此刻對自己依舊如此關心,一時心神激蕩,趨前一步握住白依梅的柔荑,衝口而出:「我帶你走,我們兩家搬到別處去,搬到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你就什麼也不必怕了。」

  白依梅萬沒料到他會如此,一怔之後連忙把手掙出,背轉身子。

  古平原急了,從懷中拿出那根白玉簪子,將手平平攤開,激動地說:「這枚簪子。我在關外生了重病,大夫說要用人參,可我一個流犯哪裡來的錢,朋友要我把簪子當了,我死都不肯,後來人家告訴我,說是想趁我昏迷時偷偷當了簪子換藥,可是我的手攥得緊緊的,誰都掰不開,要拿那枚簪子,除非掰斷了我的手指。」

  「為了這簪子,我曾經差點被人打死,也沒把它弄丟了,我不止一次想過,就算我真的死在關外,能帶著你的信物入棺材,也沒什麼遺憾了。」古平原說著,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淚水。

  「求求你別說了。」白依梅的身子顫抖著,她要用最大的忍耐才能讓自己別轉過身撲到古平原的懷裡,「你別忘了,我已經嫁人了,更何況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能,真的不能!」

  是不能,而非不想!古平原清清楚楚地聽見了她心中真正要說的話,痛心之下,倒退兩步,將那枚玉簪放在桌上,雙手支著桌子頹然不語。

  「依梅,我可以進來嗎?」門外忽然傳來一個渾厚的男子聲音。

  白依梅一驚,看著古平原詢問的眼神,輕聲道:「是王爺。」

  陳玉成!古平原早就聽過這個人的大名,太平軍中的第一勇將,無論旗營還是綠營,見了英王陳玉成的旗號都是望風而逃。

  白依梅一時不知所措,古平原略一思索,上前打開了房門,他不卑不亢地站著,望著面前的這個人。

  門口站著一個英氣勃發的將軍,個頭不高但是勁氣內斂,雙目如虎,兩眼下各有一塊傷疤,這便是清軍蔑稱「四眼狗」的來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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