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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九


  古平原安排周密,將駝隊和馬隊分為十二組,楊四負責總提調,杜頭領和孫領房居中指揮,日夜不停地趕赴周邊收購糧食馬草,而且所到之處大肆宣揚,只要有糧草送過來,一律比市價高出三成來收,老百姓過日子恨不得一個大子掰成兩半花,聽說有這好事,一傳十,十傳百,像陣風兒似地刮遍了黃土坡,沒出幾日就有上百里外的村民攆著馱馬隊來賣糧食,而且人是越來越多。古平原一開始還擔心糧食的來處,此時已是全然放下了心。

  這又應了那句「此消彼長」,糧食都被古平原大筆買入,同樣奔馳在黃土地上的撚軍就弄不到糧了。打聽到內幕後,有不少撚軍將領主張劫殺馱馬隊。梁王張宗禹是個最講恩義的人,他從黃一丁和劉黑塔那兒聽說主持馱馬隊的是救過自己一命的古平原,猶豫了好幾次沒有下手。但是人不吃糧,馬不吃草怎麼和清兵去拼?聽到家眷隊伍餓得大人哭孩子叫,黃一丁想了個下下策,去劫清軍的探馬隊。探馬離開大隊都遠,身上肯定帶著糧,雖然不多,也能解點饑荒。

  黃一丁打的就是這個主意,一次得手,兩次得手,到了第三次,清軍設下埋伏,黃一丁為了掩護弟兄逃走,結果大腿上中了一箭,被生擒活拿。

  僧格林沁審問他,要他說出撚軍的動向,黃一丁罵不絕口,僧格林沁倒也沒動刑。等到第二日黃昏時分,古平原押著糧車再次給清軍送糧的時候,發現營盤刁鬥上拴著一根繩子,那一頭是個遠遠飄揚在空中的風箏。

  「怎麼,僧王還有這個雅興?」古平原問鄧鐵翼。

  「兄弟,你看看清楚。」鄧鐵翼一臉的不落忍。

  古平原攏目細看,忽然驚呼了一聲,「那是……」

  「是個人皮鳶,手腳頭臉都在,連頭髮都飄著呢。是把大活人埋在用鐵鍋炒得滾熱的沙子裡,然後再浸到涼水中……」

  「別說了。」古平原聽得一陣陣噁心,「是撚子嗎?」

  「可不是,聽他自己報號,叫『鬼難拿』。」

  黃一丁!古平原得知事情原委後一拍大腿,頗有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之感,一整天都悶悶不樂。

  轉過天來半夜時分,忽然馬隊外圍來報,說是有兩個人指名道姓要拜訪古平原。等到一見面,古平原立馬就認出來,走在前面那個英氣勃發的將軍是張宗禹,後面一臉怒容的大高個則是劉黑塔。

  「古掌櫃,能不能借個地方說兩句話?」

  等進了帳篷,張宗禹微笑著,「聽說古掌櫃最近可發了財了。」

  「哪裡哪裡。」古平原隱約猜到他們的來意,正在心裡想著如何應對,口中含含糊糊答應著。

  「既然是打開門來做生意,古掌櫃能不能賣點糧食給我,我不打欠條,付現銀。」張宗禹說了個數目。

  「這……」古平原可為難了,按說張宗禹要的糧草不多,只供人馬每日一頓就可,如今糧草來路廣,也有些存貨,供給他們不成問題。但這是助逆,與謀反無異,事情一旦敗露,那是殺頭的罪名,外面那麼多人都要受牽連,古平原不能不多加考慮。

  劉黑塔可容不得他考慮,見古平原沉吟不語,張口就罵開了:「姓古的!你知不知道黃大哥死得多慘,要不是你把糧食收走了,他會鋌而走險嗎?如今隊伍裡快斷了糧了,剛生完孩子的女人都沒了奶,小孩子餓死了十幾個,你說你缺德不缺德!」

  古平原被他罵急了,一挺腰站起身,「難道我沒有幫撚子的忙嗎?我為什麼有時午時送糧,有時黃昏送糧,就是看僧王的馬隊追趕你們是否追得緊,追得緊我就晚送些,他們手裡沒存糧,當然不敢全力深入。」

  原來如此,張宗禹躬身一拜,「多謝古掌櫃大義相助。」

  「我不敢居功,當初答應過那位黃頭領,只是說到做到罷了。」古平原話只說了一半,答應黃一丁是不假,但是他打定主意這樣做卻是在此之前,嚴仙兒的那句「利從禾上來」,讓古平原想到了從糧草上做生意的點子,而那句「若去刀兵,其利必多」則給了古平原另一個靈感。

  官軍和撚子打不起來,就是「若去刀兵」,僧王追得越久,自己的糧食賣得越多,就是「其利必多」,古平原有此妙悟,才動了這番手腳,用糧食來牽制官軍的行動。僧格林沁要是知道他這麼做,甭管有沒有糧食,肯定把他抓過來活剝了皮。

  話又說回到賣糧一事,古平原始終下不了決心。送糧那件事是暗的,沒有任何真憑實據,就算有人犯了疑心也拿不住把柄,但是賣糧給撚子這件事卻是實的,一旦被人當場拿住,罪名想賴都賴不掉。

  劉黑塔又要犯急,張宗禹知道他和古平原是故人,這才帶他來,沒想到兩個人交誼不終,連忙伸手止住劉黑塔,「咱們不能強人所難,還是另想辦法吧。」

  「此地有糧何必另想辦法!」帳篷簾一挑,蘇紫軒走了進來。可把劉黑塔看傻了,竟不由自主伸出手去想摸摸蘇紫軒的臉,四喜把懷劍一亮,「黑大個,你想幹嗎!」說著用劍鞘使勁撥開他的手。

  「我、我,我想看這是真人還是粉面捏出來的假人。」

  蘇紫軒一莞爾,沒有理他,對著張宗禹道:「梁王,您的大名實在是久仰了。」

  「不敢當,您是?」

  「我叫蘇紫軒,算是這馱馬隊的財東。您說的事兒我能做主。」

  「蘇公子,咱們說好了的,借銀子還銀子,你不能干涉買賣上的事兒。」古平原疾道。

  「對,我是不能干涉。可是我總能說情吧。方才在帳外我也聽到了,我只說一句話。古掌櫃你要是不賣糧給義軍,今夜還會有孩子餓死,你就真見死不救,就真的忍心聽那母親的哭聲?」蘇紫軒說著眼圈微微紅了。

  帳中三人齊刷刷把目光投向古平原。古平原鬧了個大紅臉,想想自己被蘇紫軒這兩句話擠得真是走投無路,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要是說一聲不賣,那成什麼人了。

  「好吧。」古平原勉勉強強道,「就賣給你,但只能半夜時分來拉糧,不能穿撚子的服色。」

  「一言為定,古掌櫃,你這功德大了。」張宗禹再三感謝,古平原報以苦笑。

  「蘇公子,你如此熱心幫忙,今後凡用得上撚軍的地方,請儘管開口。」張宗禹對蘇紫軒更是感激萬分。蘇紫軒趁機使出手腕,表示了對義軍的同情和對梁王本人的仰慕,三言兩語說下來,劉黑塔簡直覺得這個蘇公子是天下少有的好人,張宗禹雖然謹慎,但是也為結交了這麼一個好朋友而高興。

  古平原知道蘇紫軒肯定是另有目的,但是眼下還猜不透。送走了張、劉二人,他見蘇紫軒往自己的帳篷走去,便抬腳跟了過去。

  蘇紫軒剛要彎身進帳,古平原喊住了她,「蘇公子,我借您一步。」

  蘇紫軒微微一愕,想了一下點點頭,隨古平原走出營盤之外,四喜寸步不離跟在後面。

  古平原沿著黃土溝壑的邊沿默不作聲地走著,直到走到一處巨大的裂谷邊上,眼前無路可通,他緩緩停下了腳步。

  這裡是七八條溝壑的交匯處,正中間的地方,黃土拱起一條高高兀立的柱子,高有數丈,頂上生長著一株酸棗,酸棗本是小木,可是這一株酸棗卻長得碩大無朋,上面的枝冠足有黃羅傘蓋那麼大,其下盤根錯節,有些樹根伸到了那土柱的外面,張牙舞爪看樣子竟然直插地底。

  這是難得一見的奇景,蘇紫軒不覺怔怔地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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