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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別人徹底沒救的生意,被古平原玩活了

  營口是關外少有的富庶之地,且不說海鹽的產銷盡皆在此,單說設在北城廂的參茸行,每年連京城百草廳白家老號都要不遠千里來此挑選上好的老山人參入藥,否則名藥「人參養榮丸」就出不去藥庫,入不了王府,進不得皇宮。

  正因為如此,一年一度的秋季藥市也就成了關外最為熱鬧繁華的行市,來自全國各地的藥材商人熙來攘往會與此地,誰要是眼力好手腕高,能從看似不起眼的參客手裡賤價買到一棵「八兩寶」的老參,倒手賣出去,立時就能穩穩當當賺進千兩銀子。一夜暴富的好戲在參茸行幾乎年年都會上演,口口相傳自然是越傳越神,此刻營口城外五十里田莊的蘆葦蕩邊上,風吹葦杆沙沙作響,幾個大姑娘小媳婦正一邊杵錘洗衣,一邊在談論著藥市上的趣事。

  「聽說那從東家手裡揀了『珍珠眼』的小夥計是你家遠方表親?」

  「嗨,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人家發了財可沒說分給咱們一分一毫。」被問到的那個媳婦滿眼豔羨,又故意裝出些不屑的樣子。

  「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有個潑辣姑娘性子急。

  「還不是他那家藥鋪的掌櫃打了眼,硬是把老參看成了造假的『接碴』,其實那是百年不遇的異種,叫『珍珠眼』,哎呦,那掌櫃腸子都悔青了。」

  「落在你表弟手裡,到底賣了多少?」這一問,幾個人都停了手,豎著耳朵在聽。

  「到底多少我也不知道,人家是拉手成交,外人哪裡知道究竟?不過轉過天來,族裡把他停祭了三年。」這小媳婦挺會賣關子,見大家都看自己,不免有幾分得意,故意不把話說透,留個尾巴等人來問。

  果然有問的。「停祭?發了財還要停祭,哪有這種道理。」停祭俗稱「不與祭」,在一族中是極重的處罰,僅次於把名字從族譜中劃掉。

  「自然是犯了族規。前腳錢到手,他後腳就到瓦窯子裡把最紅的頭牌婊子給贖了身,娶回家做了老婆。咱們那族長為人方正,豈能容這等事。」

  「呦,還有這事啊?那贖身錢可不少花吧?」

  小媳婦穩穩當當伸出一個手指。「一千兩!」

  「媽呀,一千兩拿來贖個婊子,這麼敗家?」人人瞠目結舌。

  「你可沒瞧見,那女人粉嫩嫩的,腰又細腿又長,要說胸脯,十個你也趕不上人家。」

  「去你的,拿我跟婊子比,你要作死!」

  幾個女人嬉笑著互相往身上潑著水,又躲又笑,彼此一拉扯,腰間腿上白白的肌膚露在外面,竟把躲在蘆葦叢中的幾個男人瞧得呆了,不由自主地就往外探了探頭。

  有個眼尖的媳婦瞧見了,連忙告訴同伴,雖說關外對男女之防不像江南士紳之地般講究,但女人嬉鬧被男人撞見總是羞事,幾個人端起盆剛要匆匆離開,就聽那潑辣姑娘陡然一聲尖叫。

  「死、死人!」

  眾人都是悚然一驚,定睛瞧去,就見從蘆葦蕩裡緩緩漂起一具面朝下的屍首,最可怖的是,屍首上密密麻麻佈滿了黃燦燦的銅錢……

  「掌櫃的。不得了了!」蘆葦蕩裡偷看女人的幾個人,原來是在此不遠處歇腳的一支商隊的腳夫,此刻腳打後腦勺地跑回來報信。掌櫃的倒是能沉住氣,旁邊一個半截鐵塔的黑漢子卻騰地蹦起來,沉著臉問:「怎麼?遇到打劫的鬍子了?」

  鬍子就是土匪,腳夫連連搖頭,有個口齒伶俐的把在蘆葦蕩裡看見死人的事兒一說,掌櫃的想了想,說:「不妨事,無論如何也弄不到咱們身上,大夥兒抓緊時間把乾糧吃吃就趕路。」

  可是掌櫃的料事不准,等他們往前趕路的時候,路已經被封了,封路的不是官府,卻是一群拿槍拿棒、滿眼通紅的當地人。

  「倒霉,真是倒霉呀!」,抬轎子的轎夫一路上就聽轎子裡傳來仿佛哀鳴般的叫聲,不問可知裡面的黃知縣必定臉色鐵青。黃知縣出身秀才,捐官而得了個七品頂戴,自知仕途得來不易,戰戰兢兢做了三年縣令,手長的事兒不是沒有,但都以息事寧人為前提,所以官聲歷來不錯。眼看三年任滿,吏部考評中上,升官即使無望,續任卻是可期,正在滿心歡喜,沒想到裡長跑來告知,說是田莊和羅家窪子兩處人抄傢伙要械鬥,他連忙帶了幾個衙役趕了過來。

  黃知縣的慌張不是沒有道理,關外民風彪悍,說起械鬥來,比當年讓戚繼光為之大為動容的義烏人還要勇猛三分,有時候甚至一場血戰下來,全村一半的女人都成了寡婦。若是出了這種事兒,地方官非被撤職查辦不可,眨眼間從官到囚。一想到這兒,黃知縣當然不由得不慌,連聲跺腳催促著轎夫們快些走。

  快是快了,等到一下轎看明形勢,黃知縣馬上又後了悔,仕途雖重,說到底沒有命值錢,眼前這一畝三分地哪裡是父母官調停糾紛的場地,分明就是沾著便死碰著就亡的修羅場。就見蘆葦蕩中一條窄路,路中央放著一具水淋淋的屍首,兩邊人都如鬥雞般怒髮衝冠,手裡攥著鍘草的利刀、擔筐的嵌鐵扁擔、翻穀用的尖叉子,連半大的小孩手裡都握著兩塊帶棱的石頭。雙方相距不到五米,就這麼用血紅的眼珠互相瞪著,空氣裡仿佛帶著股一點就著的火藥味。

  黃知縣一問明眼前這具死屍就是羅家窪子有名的大戶羅思舉,立時激靈靈打了一個冷戰。這件事的前因後果他心裡明鏡一般,羅思舉想要帶著自己村人操控藥材市場,於是無所不用其極,同是以藥材為生的田莊人不肯退讓,羅思舉心狠手黑,逼死了田莊的村長,還害死了他家的大妞。但是羅思舉最後也沒落下好,據說是一個外姓人幫著田莊報了仇,讓羅思舉血本無歸,眼下不知怎地卻又死在了蘆葦蕩裡。屍體上密麻麻黃燦燦的,其實是當地特產的一種田螺,背上的螺紋一眼望去仿佛是金錢。

  「唉!」羅思舉也是遠近聞名的富戶,平素都是黃知縣的座上賓,眼看死得如此之慘,黃知縣也大是感慨,說了句,「想不到一輩子錢眼裡翻跟頭,最後還是死在了錢上。」

  一旁的師爺聽他還在沒來由地慨歎,小聲打斷道:「想必是羅老爺沒臉見人尋了短,這也罷了,屍首偏偏無巧不巧漂到了田莊的地界,那可就麻煩了。」

  黃知縣醒悟過來,抬頭望望眼前眾人獰惡的神情,登時一個頭兩個大,不由自主順著問道:「這、這可怎麼辦?」

  師爺一咧嘴,心想官是你做呀,我不過參贊而已,但大老爺問到了,只得答道:「看這架勢,羅家窪子得知消息來要屍首,田莊不肯放。這種事情務求平息,打起來可就壞了,非死上一、二百人不可!到時候別說禦史言官要參劾,就是本省的按察使也不肯放過的。」

  黃知縣心裡苦笑,要是能平息那還說什麼,雖說「殺人令尹,滅門縣令」,可是眼前這夥人擺明瞭連生死都不放在心上,民不畏死,官威又有何用?果不其然,黃知縣仗著幾個衙役護著,兩股戰戰勉力上前,以「牧民以德」的姿態苦口婆心說了半天,結果就如同打雷天放了個屁,人家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黃知縣急得也顧不得許多,官家體面都暫且拋到腦後,一撩袍服正打算跪下來求。就在這節骨眼上,田莊那邊忽然閃開了一條通路,人群忽然靜了下來。就見一個披麻戴孝的女子面寒似水,眼睛直盯盯地看著地下的屍首,一步步走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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